巨大的橡木会议桌摆在林立的书架中间,午后的阳光从天窗泻落,照在深色的桌面上,却照不进那些苍老面孔的眼睛里。
围绕着这张桌子的,都是一张张苍老的面孔。
这些面孔中的绝大多数从未出现在卡塞尔学院的校园里。他们平日蛰伏在世界各地,像蝙蝠一样躲在黑暗中,只在最重大的时刻才会聚集到这里。一张张脸惨白得像是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眼窝深陷,目光却锐利得吓人。
每个人都穿着老式的黑色燕尾服,左手小指上佩戴着古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不同的纹章,那是他们所属家族的标志——秘党核心成员,校董会的真正主人。
年轻教授们只能站着列席。上百人把校长办公室一楼的空间挤得满满的,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一个室内天井,一直挑空到屋顶。阳光从天窗泻落,形成一道光柱,照亮了坐在会议桌尽头的那个人的脸。
昂热。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讨论。
而在无人知晓的三楼,周易坐在一把扶手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点。
他听完了整场会议。
一群从坟墓里刨出来的老家伙们,把夏弥想要隐藏的事情翻了个底朝天。那些调查报告、那些数据分析、那些血统追溯——他们把火车站和中庭之蛇的每一个细节都扒出来,放在阳光下暴晒。
结论很明确:两起事故,都是大地与山之王所为。
大地与山之王苏醒了。
继青铜与火之王后,新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周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昂热走上三楼,坐到周易对面。他点燃一支雪茄,端起面前已经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这场会议恰好在我邀请你的时间段里。”昂热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很抱歉让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您别觉得我偷听到机密就好。”周易耸了耸肩。
昂热笑了。
烟雾从他的雪茄上袅袅升起,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你是我值得信赖的学生。”他说,“你也应该知道龙王苏醒这件事情。”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烟雾。
“我很喜欢你们国家曾经的那位领导者所说的一句话。”昂热的声音低沉下来,“世界是你们,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他看着周易,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我们都很老了。未来还要看你们。”
周易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活了上百年的老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雪茄夹在指间,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沙龙。
“但校长你是个例外啊。”周易说,“你可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还要朝气蓬勃。”
昂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的三楼回荡,带着一点得意,一点自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笑完之后,他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
“好了,说回正题。”昂热放下雪茄,“这次的事情,虽然我已经及时命令诺玛删除了网上流传的照片和视频,将影响降到最低。但有些人,是瞒不过的。”
他的目光落在周易脸上。
“他们与我拥有同样的权限。想来,你们从两百米的高空自由落体又安然无恙的照片和视频,已经摆在了他们的桌子前。”
周易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墨瞳手上的镯子。”昂热继续说,“这样强力的炼金武器,出现一件还算正常。但若是一下子出现两件,甚至还在关系亲密的人手上——那谁都会觉得这之中有问题了。”
“恐怕他们第一猜测,便是我们得到了青铜与火之王的遗产,让我们之中出现了一位炼金大师。”昂热的目光直视周易,“他们可能会怀疑你。甚至此刻,已经有人确认了你炼金大师的身份。”
“意料之中。”周易说。
第一次,诺诺暴露炼金武器,可以被糊弄过去。运气好,古董店淘的,谁能说什么?
但现在第二次了。
如果校董会那些人还猜不出来,那他真要怀疑他们的脑子了。
而且不仅如此,这其中还有其他的弯弯道道,这么好的时机——不趁机夺取卡塞尔的权利,真是浪费了。
接下来的发展,便如周易猜测的那样。
校董会中最大的权力者,加图索家,出手了。
六旗游乐园事件,楚子航当众释放了君焰,瞬间熔化钢铁。那早已超出了正常言灵的范围,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觉。
加图索家的代表弗罗斯特·加图索,以此怀疑他的血统危险。他要借“把危险血统引入学院的失职”炒掉昂热,换另外的人当校长。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真正的矛头,指向了另一件事——昂热独吞了青铜与火之王的遗产。
证据就是陈墨瞳和楚子航手上那两件炼金武器。那足以让他们从两百米高空自由落体而毫无损伤的炼金武器。
弗罗斯特·加图索有理由怀疑:昂热还藏着更强大的炼金武器,甚至是炼金技术,没有与校董会共享。
这违背了他们之间签订的条约。
昂热身为校长,对于学校的财富只是管理者,而不是拥有者。
但此时,身为主人的他们,对于学校的财富竟然一无所知。
一时间,近乎半数的校董一齐向昂热发难。
昂热被逼离开学校,前往指定的地点参加校董会议,解释所发生的一切。
卡塞尔群龙无首。
守夜人独木难支。
夜晚。冰窖。
灯光昏暗,通道幽深。头顶的日光灯管每隔几米一盏,有些已经坏了,闪烁着的惨白光芒照在金属墙壁上,反射出冷森森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气味,像是地下墓穴,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藏宝洞。这里太深了,深到连温度都比外面低了十几度,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一个罩着黑袍的神秘人闯入冰窖的最底层——
“湮没之井”。
这是卡塞尔最深的秘密,也是最后一道防线。据说从学院建校那天起,能进入这里的人不超过十个。厚重的合金门此刻无声地滑开,黑袍人穿过那道门,像是穿过一层水幕。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轻,而是浑然天成的轻——仿佛她的身体没有重量,仿佛她只是一道影子。
她在那些陈列柜之间穿行。
玛雅的石雕,巨大的头像睁着空洞的眼睛,像是在凝视着千年的时光。巴比伦的泥板,密密麻麻的楔形文字记录着早已失传的咒语。埃及的金棺,法老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嘴唇抿成一条意味深长的弧线。中国的青铜器,饕餮纹在幽暗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承载着历史的秘密。
但黑袍人只是扫了一眼,目光没有任何停留。
她要找的,不是这些。
她走到最深处,停下脚步。
那里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只有一个不值一提的肌肉男。
芬格尔靠在一根金属立柱上,看起来像是在这里乘凉。
他得到有人闯入冰窖的消息时,艺高人胆大,套着个肯德基的纸袋就独自来了——那纸袋还印着桑德斯的头像,老头笑得一脸慈祥。
此刻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
真的很挺拔。
平日里那个弯腰驼背、走路晃荡的废柴师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肌肉贲张的猛男。他的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胸肌厚得能夹断铅笔,手臂比常人的腰还粗。那些肌肉上泛着青铜色的光泽,像是某种古老的金属雕塑,又像是古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英雄。
“哟。”他说,声音懒洋洋的,“来都来了,不喝杯茶再走?冰窖里别的没有,陈年普洱还是有一两饼的。”
黑袍人没有回答。
她站在通道尽头,一动不动。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她整个人都笼在黑袍里,看不清脸,看不清身材,甚至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
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燃烧的寒星。
芬格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双眼睛——
他见过。
但他来不及细想。
黑袍人动了。
她走向芬格尔。
步伐很轻,很慢,像是在散步。黑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可以说很随意,完全不像一个闯入禁地的不速之客。
但芬格尔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对方走得很慢,明明还有十几米的距离,但他已经感觉到了压迫感。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水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能把你卷进去撕碎。
然后她出拳了。
第一拳。
芬格尔抬手去挡。
他的手臂比常人的腰还粗,肌肉硬得像铁,理论上能挡住任何攻击。他挡过很多攻击——子弹、刀刃、言灵、甚至是一辆失控的汽车。
但那一拳落在他的手臂上时,他感觉像被一辆火车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