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南唐无名剑客于太安城惊鸿一现的传闻,转瞬便席卷天下。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案惊堂,将那一刀一剑的传说翻来覆去地讲,唾沫横飞间,仿佛亲眼所见。
江湖驿道上,快马加鞭的蹄声昼夜不绝,各路豪杰肩头落满风霜,眼底却燃着火。
天下第一人现身,这等盛事,谁肯错过?
而那些深宅大院里的世家宗主、庙堂高台之上的权贵谋臣,更是暗中派出了不知多少探子,如蛛网般撒向太安城。
对于这位传奇人物,所有人都好奇他的真实身份,皆欲一窥那神秘莫测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一张脸。
最先得到消息的王仙芝,当即离开了他画地为牢多年的武帝城头。
这位被称为“天下第二”的老怪物,一生所求不过一败。他在城头看潮起潮落,看日升月沉,等的就是那个能让他真正一战的人。
此刻消息传来,他二话不说,纵身掠下城头,一路风驰电掣,不惜耗费真力,只为能与他再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也足慰平生。若能出手一战,那便是死也值了。
王仙芝尚未踏入太安城,只在十里之外,一股武道真意便已扑面而来。
一刀,一剑。
刀意如岳,沉稳厚重,仿佛能劈开万顷波涛;剑意如虹,凌厉无匹,似要将苍穹刺穿。两道真意交织缠绕,化作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片天地。
王仙芝身形一顿,猛地抬头。
这气息这令他铭记至今、魂牵梦萦的气息,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感知。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双眼中陡然迸发出孩童般的光芒,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这些年,坊间并非没有传出南唐无名剑客的踪迹,但事后皆被证实为假,不过是有人借机牟利罢了。有人冒名行骗,有人借势炒作,他每次闻讯赶去,换来的都是失望。
而这一次,是真的。
那种独一无二的刀剑真意,这世上绝无人可以模仿。
他果真再次现身了。
王仙芝仰天长嚎,声如苍狼啸月,震得林间飞鸟惊起、落叶簌簌。
他浑身上下的气血在这一刻被催动到极致,每一寸肌肉、每一缕真气都调整至巅峰状态,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神兵,裹挟着狂风,径直撞入太安城。
太安城十里外,山野震动。
无数行人被那声长嚎震得耳膜生疼,纷纷抬头张望,只见一道灰影如流星般掠过天际,朝着太安城疾坠而去。
符府内。
那件事之后,符华一连数日都将自己锁在院中。院门紧闭,窗扉深掩,连丫鬟送去的饭菜都原封不动地端出来。除南宫仆射偶尔翻墙探望之外,她谁也不见。她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独自蜷缩在黑暗里舔舐伤口。
后来,南唐无名剑客现身太安城的消息再度传出。
整个江湖都在议论这件事,符府上下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王重楼唯恐有人闻风寻至符府,也怕符华因爱生恨做出什么傻事,便暂未返回武当,与洪洗象一同守在了符华院外。
暮色四合,院中竹影婆娑。
王重楼盘膝坐在院门前的石阶上,闭目调息。洪洗象则倚着院墙,百无聊赖地拿一根竹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来了。”洪洗象忽然开口,王重楼瞬间睁开了眼。
洪洗象转头望向城门方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能倒映出数里之外的景象。
他的视线似乎穿过了重重宫墙、层层街巷,直抵太安城的边际。
王重楼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但仅这片刻的耽搁。
院墙之上已然多了一人。
他身着粗布麻衣,洗得泛白的衣角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左手负于身后,姿态闲散;右手垂落身侧,隐于宽大的袖袍之中,看不真切。
他就那样随意地立在墙头,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破绽。
王重楼瞳孔骤缩,脱口而出:“王仙芝!”
话音刚落,王仙芝入城前那声长嚎方才远远传来,如雷声滚滚,由远及近,响彻整座太安城。
一众高手乃至庙堂深宫,皆为之震动。
大楚皇宫,御书房内烛火摇曳。正与姜昶低声交谈的曹长卿猛然回头,目光如电,直直望向城北方向。他凝神细察片刻,眉心微蹙,良久才缓缓开口,对面露不解的姜昶道:“是王仙芝。这老怪物的实力……又精进了。”
姜昶闻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来此处……是为谁?可那位已经走了。”他顿了顿,忽地想起什么,瞳孔微缩,那位指的是周易,而符华……还在这城里。
“不好!”姜昶陡然色变,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都浑然不觉。
“曹卿速去符府,务必拦住王仙芝,绝不可伤符姑娘分毫!必要时可调大戟士助你!”姜昶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太清楚其中的利害了,那日周易手持刀剑对他撂下狠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个人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冰冷、锋利,像一把刚刚淬火的刀。
如果符华真在太安城有个三长两短,暴怒的周易绝不会介意在杀人之时顺手灭掉一个大楚。
这绝非杞人忧天!
以周易实力,以他与符华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这种可能性真实得令人脊背发凉。
“微臣领命。”曹长卿肃然抱拳,话音未落,人已卷着青风直上,消失在深宫之中。
御书房内只剩姜昶一人,急得在殿中团团转,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满脑子都是当日周易手持刀剑、眸光如霜的模样,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他走出殿外,望着符府方向,双手负在身后,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符府。
风渐起,吹得院中梧桐沙沙作响。
王重楼不着痕迹地侧移一步,恰好挡在符华小院门前。
他体内大黄庭运转不息,真气如江河奔涌,周身气势节节攀升。
他沉声道:“王仙芝,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我劝你莫要乱来。”
王仙芝立在墙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闻言微微皱眉:“不在?”
他骤然闭目,眉心微蹙,一股磅礴的感知之力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片刻后,他猛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亮得骇人。
“你骗我!”他微微低头,目光越过王重楼,落向他身后那道紧闭的院门,仿佛能看穿门扉之后的所有秘密。
“那把刀、那柄剑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就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倏然自墙头消失。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重楼神色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