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姐姐快救我!”
闻人秋水被拎着后颈,悬在半空中,四肢乱舞,活像一只被捏住命运后颈的小野猫。
她一边扑腾一边朝符华求救,声音又尖又亮,把院墙上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符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拎着她的周易,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任何要出手相救的意思。
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惹的,自己受着。
而看着手中闹腾的闻人秋水,周易的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五味杂陈,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打翻了一只陈年的坛子,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呛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越过院墙,越过小镇的屋顶,越过江南的青山绿水,遥遥看向北方。
千里之外。
官道旁,一个穷酸儒士打扮的说书先生正骑着小毛驴赶着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挎着一个旧书箱,书箱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小毛驴走的很慢,一步一摇。
忽然,他似有所感,碰巧回眸。
万水千山之间,两个人的目光隔空撞在了一起。
没有风,没有云,天地间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卷。可那目光交汇之处,仿佛有看不见的涟漪在虚空中荡开,一圈一圈,无声无息。
穷酸儒士整了整衣袖,动作不紧不慢,随后他站定身子,面朝南方,双手抱拳,躬身,下拜——那一礼行得郑重其事,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像是在向某个人道歉,又像是在拜托。
周易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还在扑腾的闻人秋水,那张小脸涨得通红,嘴巴还在不停地喊着“放我下来”。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拎着闻人秋水的右手微微用力,一股浑厚而温和的真气顺着他的掌心,缓缓灌入闻人秋水的体内。
那股真气如春雨般细密,如春风般柔和,无声无息地渗入她的经脉,游走于她的四肢百骸。
霎时间,一团若有若无的灰暗雾气从闻人秋水头顶飘散出来——那雾气极淡,淡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可它存在,像一层薄薄的阴翳,笼罩在她头顶。
此刻,那团阴翳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春雪,无声无息地消融了,化作了虚无。
嫁接气运,转嫁劫数。
正是龙虎山天师府的拿手好戏——将一个人的命数、气运、乃至因果劫数,悄悄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手法隐秘,防不胜防。若非施术者主动暴露,或是被施术者身边有通天彻地的术道大能者,根本无人能察觉。
说到龙虎山,自当年太安城一战后,离阳覆灭,齐玄帧兵解,赵宣素和赵黄巢身死。
龙虎山身为离阳国教,气运大灭,从此宣布封山。
十几年来,江湖上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仿佛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道教祖庭,真的已经退出了天下的舞台。
可有些东西,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龙虎山,天师府。
山巅之上,云雾缭绕。
赵希抟盘腿坐在一块突兀的巨石上,面对着万丈深渊,双目微阖,五心朝天。他已经在这里打坐了三天三夜,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山风吹过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忽然,他的眉头猛地一皱。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神魂深处的、无形的、避无可避的一击。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双眼猛地睁开,瞳孔中映出的是漫天翻涌的云海,可他看到的,却远不止这些。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殷红的血雾在晨风中散开,洒在他身前的青石上,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鲜血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不是泪水,是血。两道血痕划过他苍老的脸颊,滴在他灰色的道袍上,洇开两朵暗红色的花。
“造孽!”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悲凉。
“造孽啊——!”
那声音在山巅回荡,被风吹散,传不到山下,传不到远方,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远在天师府大殿内,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赵希翼、赵丹霞、赵丹坪三人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是龙虎山历代祖师的画像。
那些画像挂在墙上,从开山祖师到最近一代的天师,整整一千五百年的传承,都浓缩在这一面墙上。
最中间那幅画像——龙虎山初代祖师——忽然无风自动。
画纸轻轻颤抖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一缕青烟从画像中飘出,在殿内凝聚、旋转、成型,化作一道年轻道者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怀中抱着一柄墨色的拂尘,拂尘的丝线垂落下来,纹丝不动。
他的面容说不上英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气质,像是从千年前的时光里走出来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
赵希翼、赵丹霞、赵丹坪同时起身,躬身行礼。
“祖师。”
年轻道者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三人的头顶,看向殿外,看向远方的天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感知什么。
“竟然被人察觉到了,失了先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收回目光,空出一只手来,五指翻飞,掐指测算天机——那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像是无数只蝴蝶在指尖飞舞。
忽然,他的手停了下来。
眉头皱得更紧了。
“怪哉,竟然又是一个查无可查。”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几分不悦。这世上能让他算不到根脚的人,屈指可数。
上一个他算不到的人,是南唐无名剑客——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武夫。
他自然算不到黄三甲,黄三甲身为穿越者,他的跟脚,除非是此世四方天帝——青帝、炎帝、白帝、黑帝——亲自出手,否则谁也查不到。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罢了。既然选择站在他的一方,与我们为敌,左右不过又是个将死之辈!”
他的目光落在赵希翼身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赵希翼。”
“弟子在。”赵希翼规矩地起身,朝这位下界的龙虎山创派祖师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
年轻道者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冷哼一声:“哼!收起你们这幅死人样!只是一个南唐无名剑客罢了,就将你们吓成这样?”
他的声音在山巅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斥。
“一介粗鲁武夫,也配做我们一千五百年龙虎山的对手?”
他抱着拂尘,踱了两步,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饶是当年天资纵横如吕洞玄,也不敢在我们龙虎山面前如此狂妄!”
赵希翼低着头,没有接话。
他提不起丝毫想反驳的兴趣。祖师说得对也好,说得不对也罢,他都不想争辩。有些事情,争辩没有意义。时间会证明一切,而到了那个时候,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年轻道者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吩咐道:
“按照原本定下的计划,你们四人带领所有门人弟子,去北凉。辅佐徐凤年接手北凉,成为北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