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等徐凤年成为北凉王之后,再施法联系我。”
“弟子遵命。”赵希翼的声音没有波澜。
他的话音落下,那道年轻道者的身影如烟般消散,重新浮现在画像上。画纸停止了颤动,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墨色的拂尘、墨色的道袍、那张年轻而倨傲的面孔,全都凝固在了泛黄的画纸上,一动不动。
赵丹霞走到赵希翼身后,压低声音:“父亲……”
他刚要说些什么,赵希翼抬手打断了他。
这位龙虎山当代掌教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看了赵丹霞和赵丹坪一眼,然后转身出了挂满祖师画像的大殿。
赵丹霞和赵丹坪对视一眼,会意地跟上。
三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走上山巅。
山巅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云海在脚下翻涌,如白色的怒涛,一浪接着一浪,永不停歇。
赵希抟倒在血泊中,喘着粗气。他的道袍被鲜血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一片。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来。
血从他的眼角、嘴角、耳朵里渗出来,在他苍老的脸上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可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流着血泪的眼睛——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赵希翼……是你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
“你们是在找死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怒吼。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头垂死的老兽,在悬崖边上发出的最后的咆哮。
赵希翼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山风吹动他的道袍,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然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山间的风,“如你一般,现在就死吗?”
他说完,挥手间,一股清风将赵希抟从血泊中扶了起来。那股风很柔,像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的后背,让他勉强坐直了身子。
赵丹霞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枚大药。
那大药通体金黄,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正是龙虎山秘传保命圣药,龙虎大丹。
他蹲下身,轻轻掰开赵希抟的嘴,将丹药送了进去,同时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赵希抟的手腕上,探查他的身体状况。
片刻后,赵丹霞收回手,站起身来,脸色凝重。
“修为全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没有重修的机会了。”
赵希翼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低头看着赵希抟,看着这个与自己同门数十年的师弟,看着他苍老的、憔悴的、血流满面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能苟全一条性命,就已经不错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际。云海翻涌,天高云淡,可他的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这一切,看到了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到达的地方。
“不像我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卷入这样的天地之争,活着已是奢望。”
山巅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的话音,吹散在茫茫云海之中。
赵丹霞低着头,赵丹坪望着远方,赵希抟闭上了眼睛。
“不像我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卷入这样的天地之争,活着已是奢望。”
山巅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他的话音,吹散在茫茫云海之中。那风太大了,大到连人的衣袍都被吹得猎猎作响,大到连站稳都显得有些艰难。可赵希翼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老松。
赵丹霞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知在想什么。赵丹坪望着远方,望着云海尽头那一线灰蒙蒙的天际,目光空洞而悠远。赵希抟闭上了眼睛,血泪干涸在脸上,凝成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两行褪色的朱砂。
他又何尝不知。
此番针对南唐无名剑客出手,不是一个龙虎山掌教赵希翼能决定的事。
“他们决定要怎么处置我?”赵希抟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师叔,你已经死了。”赵丹霞的声音平静。
“赵希翼?”两个血洞朝向赵希翼的方向,赵希抟的两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赵希翼沉默了片刻。
山风从他背后吹来,吹动他花白的须发,吹动他宽大的道袍,他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孤峭。
“师弟。”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叹息,告别,“这是我最后叫你师弟了。”
“从今天起,龙虎山赵希抟已经死了。活着的,叫赵本山。”
赵希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走吧。下山去,然后再也不要回来。”赵希翼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若我们全部身死,你晓得你该做什么。”
赵希抟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双手撑在身前的青石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他的嘴唇翕动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张苍老的、血污纵横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
“师兄……”赵希抟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骨的、要将某人的名字永远记在心里的恨意,“我要带走黄蛮儿……”
“他必须随我们去北凉。”赵希翼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我会让他忘掉以往的一切。”赵希抟还在恳求,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执拗。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谈条件了,修为全废,双目失明,他什么都没有了。
可黄蛮儿——那个傻乎乎的小徒弟,那个笑起来像个孩子的黄蛮儿——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他想带他走,带他远离这一切,远离这场天翻地覆!
他不想让他死的不明白,死在这场毫无理由的杀机中!
然而赵希抟的声音刚刚落下,原本平静的赵希翼却突然发了雷霆大怒。
那怒意来得毫无征兆,却如山崩地裂。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额角的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整个人像一座突然喷发的火山。
“给我滚!”
这三个字像是炸雷一般,在山巅炸开,震得云海都仿佛翻涌了一下。
他说完,猛地挥袖转身,宽大的道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一股裹挟不去的怒意与悲凉。
他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朝着龙虎山大殿的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重,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谁的心口上。
那背影,一如当年龙虎山大势已去时,他扛起所有的责任,独自面对满目疮痍的山门。
山巅上,只剩下赵丹霞、赵丹坪和赵希抟。
风还在吹,云还在涌。
赵希抟跪坐在血泊中,面朝赵希翼离去的方向,两个血洞空洞洞地睁着,久久没有合上。
赵丹霞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轻轻地蒙在赵希抟的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赵希抟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赵丹霞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赵丹霞却一点点将赵希抟的手从袖子上拿下,将他从地上扶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叔,我们要死了,你真的该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