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王府。
昔日的北凉王府，曾经门庭若市、甲士如云，如今却是一片萧条。
府门前的石狮子还在，可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蒙了尘，院内的落叶无人清扫，被风吹得聚在墙角，发出沙沙的声响。
廊柱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像一道一道的伤疤。
可今日，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府邸，却迎来了一些不速之客。
“我劝你们想也不要想。”
李淳罡靠在廊柱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单手抱胸，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群人。
他的目光从赵希翼身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龙虎山众人，最后又落回到赵希翼脸上。
那眼神，像看一群傻子。
向南唐无名剑客报仇？这个计划在他看来，简直疯狂到了极点。
“疯了，简直是疯了。”他把嘴里的枯草吐掉，换了个姿势靠着，“你们打算替齐玄帧报仇的事情，他知道吗？”
“那便不劳阁下费心了。”赵希翼的声音不咸不淡，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再则，齐玄帧已经死了。”
“为他报仇只是随便找的理由吧。”李淳罡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你们龙虎山向他出手的真正原因，是天上传下的命令吧。呵呵，那些所谓仙人。”
他笑得很轻，轻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可那笑声里满是不屑和嘲讽。
“李前辈，慎言！”赵丹霞上前一步，脸色微变。
“哼，我烂命一条，没什么好怕的。”李淳罡摆了摆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知道你们找我，是想拉拢我。但不用想了，我是不会加入你们的。我与南唐无名剑客无仇无怨，犯不着为了你们去送死。”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犹豫。
“那就还请前辈两不相帮。”赵丹霞接过话头，语气客气却疏离，“毕竟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仇怨。”
“两不相帮？”
李淳罡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
“哼...哼哼...哼哼哼...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又响又长，在空荡荡的王府里回荡，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他笑得弯了腰，笑出了眼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两不相帮？真是笑死我了！”他终于止住了笑，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好大的口气。你们认为没有我，你们就会有胜算吗？”
他的目光落在赵希翼脸上，一字一句地问：“他需要我的帮助？”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你们将要面对的是谁？”
“就凭那些飞升的仙人？就凭北凉的三十万铁骑？就凭你们龙虎山？”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王府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若是再加上我呢？”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外貌如庄稼汉子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皮肤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夫。
可没有人敢把他当成农夫。
北莽军神，拓跋菩萨。
李淳罡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拓跋菩萨？你也要趟这趟浑水？不够。”
“还有我。”
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低沉，同样沉稳。呼延大观从拓跋菩萨身后走出来，他比拓跋菩萨高了半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面容刚毅，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李淳罡还是摇头：“不够。”
“再加上贫道。”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麒麟真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手持一柄玉如意，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飘欲仙。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麒麟真人，没想到你也来了。”李淳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麒麟真人是北莽国师，道德宗领袖，与军神拓跋菩萨不和，两人之间的矛盾天下皆知，如同离阳当年那些藩王一般，老死不相往来。可今日，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竟然同时出现在了这里。
“但依然不够。”李淳罡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就算你们北莽江湖庙堂倾巢而出，又如何？无非是他多挥出几刀，多劈出几剑罢了。”
拓跋菩萨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那便倾巢而出。”
“来之前，陛下已经有过交代——事成之后，北凉全境划归北莽所有，包括徐凤年和南宫仆射。”
“曹长卿和大楚不会作壁上观！”李淳罡说。
“那就顺手灭掉喽。”麒麟真人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
“我说了，不够。”李淳罡的声音沉了下去。
赵希翼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那就再加上我们。”
“再加上我们龙虎山所有天师，乃至一千五百年内所有飞升的祖师。集合我们所有的意识神魂，借四百年前的天下第一，忘忧天人高树露的体魄，与他一战。”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王府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淳罡看着赵希翼，看着这个龙虎山当代掌教，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他的眼神变了。
从嘲讽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种“你们真的疯了”的表情。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迫切地杀死南唐无名剑客。南唐无名剑客犯了什么大错，要让这些人不惜一切代价、不惜倾巢而出、不惜请出千年前的祖师、不惜借用早已作古之人的体魄，与他玉石俱焚，也要置他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