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
赵希翼又道:“必要时,真武、青帝、白帝,亦会下凡。毕竟,这本就是他们的旨意。”
麒麟真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他抚着长髯,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自信:
“李淳罡,哪怕如此,你依然还觉得南唐无名剑客会有胜算吗?”
李淳罡喉咙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这是必死之局。
........
南浔镇。
张家小院中的周易,并不知道针对他的这一切。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北凉王府里,一群人正围坐在一起,商议着如何取他的性命。他不知道龙虎山的祖师画像中走出了千年之前的道者,不知道北莽的军神和国师放下了多年的恩怨联起手来,不知道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正将目光投向这片凡尘。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天地气运的争夺之中——那是一场远比江湖仇杀、远比王朝更替更加宏大、更加残酷的棋局,而他,是这盘棋上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障碍。
他什么都不知道。
哪怕他确实武力冠绝天下,哪怕他一剑可当百万师,哪怕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但他确实只会那一本养气经。没有师门,没有传承,没有那些动辄上千年的门派底蕴。对于江湖中各门各派的隐秘手段、诡谲术法、气运转移之道,他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因此,他并不知道闻人秋水身上的手段出自何人之手、何门何派。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凭着冥冥之中的灵觉,察觉到她头顶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翳——像一层薄雾,像一片阴云,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悄悄地伸向一个与世无争的孩子。
他随手拂去了那片阴翳,如同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仅此而已。
可他的灵觉确实告诉他,有一些人,正在暗处对他不怀好意。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根细刺扎在后背,不疼,却让人隐隐不安。像是走在黑暗的巷子里,明明看不见任何人,却能感觉到有目光正从某个角落盯着你。
不过那又如何呢?
他不在乎。
这世上对他不怀好意的人多了去了,从离阳覆灭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断过。有人恨他入骨,有人欲除之而后快,有人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可那些人,如今都在哪里?
等到那些对他不怀好意的人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提刀斩了便是。
就是这么简单。
如今的他有足够的信心面对任何敌人。甚至只要他想,天下无他不胜之争。
夜晚。
明月高照。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把整个南浔镇都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水道里的水映着月光,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两岸的桃花在月色下失了颜色,只剩下朦胧的剪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张照夜在闻人江楼的针灸下,缓缓睡去。
银针扎在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像一只刺猬。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痛苦表情也慢慢舒展开了,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但距离他的死亡倒计时,却只剩下三天了。
这个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看不见,摸不着,可每个人都感觉得到它的存在。
它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让人连欢笑都带着悲伤。
闻人江楼收了针,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他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闻人秋水,小姑娘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院外张望。他皱了皱眉,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低声斥道:“别去。”
“为什么呀?”闻人秋水不解地眨着眼睛。
“没有为什么。”闻人江楼的语气不容置疑,拉着她就往屋里走。闻人秋水还想说什么,被爷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乖乖地跟着走,三步一回头,满脸的不情愿。
院外,柳树下。
周易和符华前后脚来到院外的柳树下。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短裤,小腿上还沾着白天没洗掉的泥点;一个一袭青衣,衣袂飘飘,像是从月宫里走下来的仙子。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不般配,又说不出的和谐。
柳枝垂下来,在他们中间轻轻晃动,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帘子。
“张叔的身体有些不太妙。”符华先开了口。
“我知道。”周易说,目光落在水面上,看着那些被月光照亮又被风吹皱的波纹,“他只剩下三天了。这几天,就让他高兴点吧。”
“惹他不开心的可是你。”符华侧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容此刻竟有几分柔和,“催了你一天,想让你在他死前成个家。”
周易沉默了片刻。
水面上的波纹荡开又合拢,合拢又荡开,永不停歇,像某些怎么也绕不开的话题。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符华听见了。她不仅听见了,还听出了那声叹息里的沉重。
周易转过身,面对着符华。
月光下,她的容颜美得不像真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那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武当山的雪景里,在庙会的烟花下,在他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浮现的幻象里。可此刻,它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伸手可及。
他索性挑开了说。
“符华,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但你觉得,经历过这一切的我,还能如正常人那样,结婚生子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没有回避。那双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她的影子,还有太多太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翻看,可此刻,他不得不把它们翻出来,摊在她面前。
柳枝在风中轻轻拂动,拂过他的肩头,又滑开去。
水道里的水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潺潺声,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