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柳枝低垂，在水面上投下婆娑的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水面上反复描摹着什么。
水道两岸的桃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朵挂在枝头，在月色下褪去了白日的粉艳，只剩下淡淡的、朦胧的轮廓，像褪了色的旧绸缎。
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桃花的残香、水汽的湿润、泥土的清新，还有身边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个人轻轻笼住。
周易站在柳树下，看着面前的女子。
月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青色的衣裙上，落在她乌黑的发顶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他绝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个丫头会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轻声细语地说“我不想离开你”。
“你是怕误了我。”符华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周易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而是因为她一针见血——她总是这样，看似清清淡淡，什么情绪都不外露，却能一眼看穿他心里最深处的那点顾虑。
他确实在意。
他怎么能够不在意？
但现在却不能以这个理由。
周易感觉她完全油盐不进，不由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比先前那声更重，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无奈，还有一种“你怎么就不明白”的焦躁。
“不管是因为什么，你完全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他的语速快了些，像是在极力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世界上的好男人那么多，总有一个适合你、爱你的。”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好男人？这世上好男人多了去了，可符华偏偏就看上了他。这算什么呢？算他运气好？还是算他倒霉？
符华沉默了片刻，低着头，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颊，周易看不清她的表情。月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青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青竹，看似柔韧，骨子里却倔强得要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你让我不要浪费时间，好。接下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请你不要对我说谎。”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得到答案，会离开这里，再也不纠缠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用刀子在心口上刻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决绝的、破釜沉舟的意味——仿佛只要问出这个问题，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会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周易沉默了片刻。
心里不好受。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块石头压在上面。
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可他的眼神变了——从方才的焦躁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他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郑重的、近乎发誓的语气，“你问吧。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对你说谎。”
这是他给她的承诺。在这世上，他已经很少给人承诺了。可对她，他愿意破例。
符华依旧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眉眼。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耳语：“你靠近一点。”
此时两人距离约莫三步。三步之遥，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中间隔着月光和柳枝的碎影。
周易犹豫了一瞬，然后向她迈出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再近一点。”符华的声音闷闷的，从发丝的缝隙里传出来。她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几乎抵到了锁骨，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周易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耳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再迈出一步。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春衫，隔着夜风的凉意，那股温热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臂上，让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冬天，武当山上的炉火。
符华的目光落在地上，看见周易的脚出现在她的视线中——那双穿着草鞋的脚，沾着白天没洗净的泥巴和鱼鳞，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停在她面前。
两人此时靠得极近，只有一步之遥，伸手可触。他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微微有些急促，不像平时那样平稳清冷。她也能听见他的，一呼一吸，沉沉的，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克制。
微风吹过，水道里的水泛起细碎的涟漪，柳枝轻轻摆动，桃花瓣从枝头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就在这一瞬间，符华动了。
她左右两侧的衣袖忽然像有了生命一般，轻轻飘起，落在周易的身上，将他轻轻裹住——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可那布料里灌注着真气，如两条柔韧的丝带，缠上了周易的双臂。
不是攻击，不是束缚，而是一种近乎撒娇的、不讲道理的挽留。像是在说：我不想让你走，所以我要把你留下来。
周易下意识地想要爆发真气，摆脱这突如其来的束缚——以他的修为，只需一瞬，就能将这区区衣袖震成碎片。可就在真气即将涌出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她朝自己扑来的身影，嗅到了那股清冽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香。
就像是一根针，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一瞬万年。
他想起了很多事——武当山上，大雪纷飞，她坐在他对面，举着酒杯说“敬这人间好时节”；庙会上，烟花漫天，她站在桥头，回过头来看他，烟火照亮了她的脸；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陪着他。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淹没了他的顾虑，淹没了那些他以为坚不可摧的铠甲。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
右手的掌心，原本已经握紧，此刻缓缓松开了。
真气散去，衣袖依旧缠绕着他的双臂，他没有挣脱，也没有躲避。
任由符华一步迈出，伸出双手，将他牢牢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