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跟小孩子认真干什么？”林鸦一边擦一边埋怨，眼睛却一直盯着徐凤年的伤口，心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小孩子？”王仙芝瞥了林鸦一眼，目光又落在徐凤年身上，“你忘了你们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杀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众人心上。
王仙芝收徒，从不收温室里的花朵。
于新郎十三岁便仗剑行走江湖，斩妖除魔；宫阙和楼荒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林鸦十五岁就杀过江湖上有名的采花大盗。这些弟子，哪一个不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
“他是来习武的，不是来当大少的。”王仙芝的声音冷了下去，“要想当大少，可以，自己滚回北凉去！北凉王府有的是人伺候你，用不着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徐凤年一把拍开林鸦的手，动作粗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和不耐烦。他站起身，挺直腰板，对着王仙芝，一脸的不服气。
“没有学成绝世武功之前，我是不会回北凉的！”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城头回荡，大到连远处的海浪声都被盖了过去。他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火不是愤怒，是执念——是不杀南唐无名剑客誓不罢休的执念。
“光嘴皮子说说可没有用。”王仙芝懒得再搭理徐凤年，他心里装着别的事，比教训这个毛头小子重要得多的事。
他转过身，一袖子挥开阁楼的门，大步走了进去。阁楼内陈设简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主位上的椅子是留给他的，桌上早已有人备好了热茶，茶汤金黄，香气扑鼻。
他端坐下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几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各自找位置坐下。徐凤年最后一个进来，鼻青脸肿的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却也不敢再造次，乖乖地坐在角落里。
“师父莫非是险胜一招？”于新郎笑着说，试图缓和气氛。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毕竟是师徒之间，不必太过拘谨。在他看来，对方的武器都被自家师父带了回来，那一定是胜了啊——天下哪有败了还能把对方兵器带走的道理？
“险胜个屁。”
王仙芝将茶杯砸在桌上，那杯子竟如刀切豆腐一般，半个杯身镶入了桌面，与木头齐平，而杯子本身毫发无损，连一道裂缝都没有。这一手举重若轻，看得几个弟子眼皮直跳。
“压根就没找到人。”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海面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烦躁。
“这武器是我不要脸皮，从他弟子和女人手中抢过来的。希望他知道后，能来找我一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可那平淡之下藏着的东西，几个弟子都听出来了——那是期待，是渴望，是一个站在武道巅峰太久的武者，对一场真正酣畅淋漓的战斗的渴望。
门口的徐凤年悄悄松了口气。
他在心中庆幸——南唐无名剑客没死。那个他发誓要亲手杀死的人，还活着。他的仇恨还有地方可放，他的拳头还有地方可去。如果那人真的被王仙芝杀了，他真不知道自己这剩下的日子该为什么而活。
“没想到这次的传闻是真的，对方真的重新在太安城出现了。”于新郎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语气沉稳而恭敬，“师父可知道，这南唐无名剑客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问。近二十年了，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流传了近二十年年，可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始终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没人知道他的师承，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南唐覆灭的那一夜横空出世，又为什么在巅峰之际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实你们也都听说过他的名字。”王仙芝很少卖关子，今日却罕见地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几个弟子好奇的脸，然后才缓缓开口，“他就是武评第十，有着‘铁手拦江’之称的周易。”
“啊？”
林鸦第一个惊呼出声，一双美眸瞪得浑圆。
“可那周易难道不是北莽人吗？”她追问道，眉头紧皱。
关于周易的传说，她听过不少——从北莽南宫世家叛出的门客，以一双铁手拦江断流，在江湖上掀起过不小的风浪。可南宫世家在北莽，周易是北莽人，这是江湖上公认的说法。怎么忽然就变成了南唐无名剑客？
“我去了北莽南宫世家，他不在那里。”王仙芝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据那南宫家主所说，他之前只是短暂曾在那里落脚。多余的南宫家也并不知晓。”
“不过北莽也好，南唐也罢，总之只要那个人是他就好。他既然已然决定露面，那我们相见的那一日就不会太远。”
“可惜黄三甲那家伙，让我为他出手两次之后，就一直对我避而不见。”王仙芝忽然叹了口气，“否则还能从黄三甲口中问出他的下落。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黄三甲能算出那人的踪迹了。”
黄三甲——那个神秘莫测、算无遗策的谋士，那个据说知晓天下所有秘密的人。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追踪到南唐无名剑客的行踪，那一定是他。可那个家伙，在王仙芝为他出了两次手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寻不见踪影。
于新郎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沉默了片刻，于新郎像是想起了什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对了，师父。您不在的日子，前段时间，北凉那边有过来信。”
“北凉？”王仙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疑惑，“徐骁不是死了吗？北凉还有谁能给我写信？”
“不是徐骁。”于新郎看了徐凤年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是他的义子，陈芝豹。”
徐凤年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可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悄悄攥紧了。
“陈芝豹？”王仙芝的声音拔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写信来做什么？”
“他打算接回小师弟。”于新郎说，“说是要让小师弟接手北凉，继承北凉王之位。”
这句话一出口，阁楼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徐凤年的头低得更深了，耳根却悄悄泛了红。不是害羞，是愤怒。
王仙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又响又长，在阁楼内回荡，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轻轻颤动。
他笑得弯了腰，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他伸手指着鼻青脸肿、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徐凤年，手指都在抖，不知道是笑的还是气的。
“让他回去接手北凉，当北凉王？”他的声音里满是嘲讽，那嘲讽不是针对徐凤年，而是针对陈芝豹，“你们谁信？他陈芝豹真当自己是天下圣人下凡啊？一点私心也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弟子，最后落在于新郎脸上。
于新郎微微欠身：“弟子也是这样觉得不妥。只是碍于小师弟的情面，没有一口回绝，想着等师父您回来做主。”
“有个屁的情面！”王仙芝一挥手，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风，桌上的茶壶都晃了晃，“直接回绝了。用不着跟他客气。”
“我欠徐骁那王八蛋一个人情。”他的语气忽然又变了，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答应他只要还活着，就护着这小王八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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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