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拓跋菩萨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回去。
他来的气势汹汹,去的狼狈不堪。那魁梧的身躯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轰隆——!!!”
烟尘四起,遮天蔽日。
方圆十数丈的大地在这一砸之下崩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碎石飞溅,泥土翻涌。而在那正中心,赫然印着一道硕大的掌印——五指分明,掌缘清晰,深深嵌入了大地之中,像是被什么远古巨兽按了一下。
拓跋菩萨就躺在那掌印的中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上的衣服破损了好几处,狼狈至极。
城头上,王仙芝收回手掌,负手而立。
他的白袍甚至没有沾上一粒灰尘。
海风吹过,吹散了他身前的白色雾气,露出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他看着远处地上那个狼狈的身影,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何必呢。”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是叹息,可落在拓跋菩萨耳中,却比方才那一掌还要重。
城头阁楼的窗户边,几个弟子探出头来,看着远处那个深陷地底的掌印,看着躺在掌印中心、半天爬不起来的北莽军神,面面相觑,久久说不出话来。
于新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低声说了一句:“师父……当真是天下无敌,若说那南唐无名剑客比师父更强,我是不信的。”
而徐凤年,站在窗边,看着城头那道傲然而立的白影,看着那道白影脚下还在微微颤抖的城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此对他的王仙芝,他真的下得去手吗?
“还是你王仙芝的巴掌够劲!”
拓跋菩萨躺在掌印中心,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竟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颓丧,没有气馁,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战意——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终于撕下了最后一丝伪装,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他猛地一咬牙,右腿抬起,一脚重重砸在地上。
“轰——!”
那一脚不是踩,是砸。
整条腿像一柄从天而降的铁锤,带着他全身的重量和真气,狠狠地贯入大地。烟尘被这一脚荡得瞬间散尽,露出龟裂的黄土和碎石。方圆十数丈的地面在这一踏之下齐齐下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边缘翻起的泥土像波浪一样向外涌去,将几块半人高的石头都推得滚了几滚。
拓跋菩萨从凹陷的中心缓缓站起。
他没有再选择试探,而是全力出手。
拓跋菩萨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胀如风箱,浑身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真气在经脉中疯狂涌动,将他黑色的劲装撑得紧绷,衣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的双目变得赤红,像是两团燃烧的火,死死地盯着城头那道白色的身影。
下一瞬,他动了。
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双脚蹬地的瞬间,那凹陷的地面再次崩裂,碎石飞溅如雨。他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黑线,速度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让开,被挤压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他双手捏着拳架,右拳在前,左拳护胸,拳锋上凝聚着一团肉眼可见的气旋,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重重地朝着城头上的王仙芝砸去。
虽然是从下往上仰攻,但借助地面的反震之力,拓跋菩萨的气势一点也不弱。他的身形在上升中不断加速,快到连衣袍都被拉得笔直,猎猎作响。那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颗从地面射向天空的陨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城头上,王仙芝微微皱眉。
不是因为这拳有多强——而是因为脚下的城头。
他是从上往下迎击,拓跋菩萨是从下往上冲击,这本该是他的优势。可问题在于,他脚下是武帝城的城头,是几百年的古迹,是他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拓跋菩萨可以肆无忌惮地全力出手,因为他脚下是坚实的大地,是随便怎么砸都不会心疼的泥土。
可他不行。
如果他全力出手,脚下的城头会先塌陷。到时候他不仅发挥不了全力,反而会因为失去立足之地而陷入被动。更糟糕的是,城头上还有他的弟子,还有那些闻讯赶来观战的武者——他不得不在与拓跋菩萨的对拼中,分出至少三分力气,护住这座城头,护住城头上的人。
“狡猾的蛮子!”
王仙芝心中暗骂一声,整个人俯冲而下。
一上一下,两道身影猛烈地撞在一起。
“轰——!!!”
那一瞬间,天地失色。
罡风荡起,如飓风过境,将城头的旗帜撕成碎片,将屋檐上的瓦片掀起大半,将数百丈外的海面都吹出一圈巨大的涟漪。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炸裂开来。
两股力量在碰撞的瞬间,竟然碰了个旗鼓相当。
拓跋菩萨的拳劲如怒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每一重劲力都带着北莽草原的粗犷与霸道,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碾成齑粉。王仙芝的掌力却如深海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后劲,一波接一波,绵绵不绝。
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中短暂地僵持了一瞬——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了。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动了。
迅疾的贴身拳脚对拼!
“咚咚咚咚咚咚——!!!”
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在武帝城外炸开,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巨锤敲击一面铜墙铁壁,又像是夏日的惊雷贴着地面滚动,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急,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都跟着那节奏狂跳。
那是两人拳脚对撞的声音。
每一次碰撞,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交点处扩散开来,将周围的空气撕扯得支离破碎。拓跋菩萨的拳头如暴雨般倾泻,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王仙芝的掌法却如行云流水,或拍或挡或卸,将那些狂暴的攻击一一化解,偶尔还击一掌,便逼得拓跋菩萨不得不退后半步。
整座武帝城都能听见这震天的响声。
城内,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正在街头叫卖的小贩忘了吆喝,正在酒楼上推杯换盏的食客放下了酒杯,正在屋中酣睡的孩童被惊醒,哇哇大哭。那些练武的、不练武的,都纷纷抬起头,看向城头的方向。
“谁敢来武帝城挑战王仙芝?不要命了?”
“听这动静,来者绝非泛泛之辈!”
那些武者们一个个热血沸腾,纷纷丢下手中的事情,朝城头涌去。有的人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有的人手里还握着半个馒头,边跑边啃;还有几个老江湖,一边跑一边猜测来人的身份——是李淳罡重出江湖了?还是那传说中的南唐无名剑客终于现身了?
等他们爬上城头的时候,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城头最好的观战位置,已经被王仙芝的几个弟子占据了。于新郎负手而立,目光沉稳如渊;宫阙和楼荒并肩站着,两人的表情各不相同,一个凝重,一个兴奋;林鸦站在最前面,黑色劲装在风中紧贴身躯,她一手按着被风吹乱的发丝,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徐凤年站在林鸦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鼻青脸肿在晨光下显得更加狼狈,可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此刻却没有了平日的桀骜,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
他第一次亲眼看到,王仙芝认真出手的样子。
那些在传说中被反复讲述的、近乎神话的战绩,此刻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眼前。那不是话本里的故事,不是别人口中的吹嘘,而是实实在在的、拳拳到肉的厮杀。
于新郎凝视着半空中两道缠斗的身影,缓缓开口:“真不愧是北莽军神。”
“虽然不是师父的对手,但想来胜过那大楚曹长卿不止一筹。”
宫阙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接道:“确实。拓跋菩萨的拳法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像是不要命似的,曹长卿的棋道武功虽然精妙,但少了这股子悍勇之气。”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是大楚自己点的武评——那份刻意抬高本国高手、压低他国豪杰的榜单——依然不得不将拓跋菩萨列在曹长卿之上。
三人分别为天下第二、天下第三、天下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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