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变化极快——从客气到冷峻,从冷峻到凌厉,不过一瞬之间。他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离腰间的剑柄不过三寸。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赵希翼。
腰间的长剑发出一声轻鸣,“铮”的一声,出鞘半寸,露出一截寒光凛凛的剑刃。
在他身后,林鸦、宫阙、楼荒也同时变了脸色。林鸦下意识地将徐凤年往身后一护,宫阙双拳一握,骨节噼啪作响;楼荒眯起了眼睛,那双永远半睁半闭的眸子里,此刻射出两道冷电般的光芒。
“我本以为是友客,原来是恶客。”于新郎的声音冷了下去,冷得像冬日的寒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杀意,“徐凤年是我的小师弟。再则,我师父已经明言拒绝了这件事。”
他向前迈了一步,气势陡然拔高,如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压向对面三人。
“三位还请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否则——”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长剑又出鞘三寸,剑身上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怕是要永远留在我们武帝城了!”
赵希翼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掐了一个诀。
背上的桃木剑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铮”的一声自行飞出,悬在半空中,剑尖直指于新郎。
剑身上泛起紫色的雷光,噼啪作响,一道道细小的电弧在剑刃上游走,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那雷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将赵希翼的半张脸都映成了紫色。
“本就没打算经过你们的同意啊。”
自从得了上面的指令,如今的赵希翼做事倒是越来越有魔道风范了。
肆无忌惮,百无禁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话音未落,桃木剑带着一道紫色的雷光,如一条出洞的毒蛇,朝着于新郎的面门激射而去!
城头上,激战一触即发。
赵希翼压制于新郎,其余龙虎山二人拦下武帝城剩下三人。
远处,东海之上,王仙芝正低头看着脚下平静的海面,目光深邃如渊。
海面上,拓跋菩萨的身影还没有浮上来。
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拳将他砸入深海,此刻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在缓缓扩散,像是这片海域心口上的一道伤疤,久久无法愈合。
海水恢复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平静到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压得很低的云层和王仙芝悬空而立的白影。
王仙芝低头看着脚下的海面,眉头微蹙。
不是因为在等拓跋菩萨浮上来——他知道那一拳不足以杀死北莽军神,那个皮糙肉厚的家伙顶多只是受了些内伤,片刻之后便会像一头被激怒的鲨鱼重新冲出海面。
他的不安来自别处,来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约约的直觉。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波涛,看向武帝城的方向。
便在这时,四道人影凭空出现在他的四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他合围在正中央。
那出现的方式诡异至极,不是从远处飞来,不是从海中跃出,而是像从虚空中直接浮现出来一般——先是淡淡的轮廓,如水墨洇纸,然后迅速凝实,化作四道身着月白道袍的身影。
四张面孔一模一样,神态举止毫无二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完全相同,仿佛是一个人对着四面镜子,又仿佛是时间在此处被折叠了四次。
“王仙芝。”四道声音同时开口,重叠在一起,带着一种空灵的、不似人间的回响,“道德宗麒麟,领教。”
王仙芝悬立半空,白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冷冷扫过这四道身影,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面看到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浪之后的老僧入定般的平静。
“我就知道拓跋菩萨不是专程来挑战我的。”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四道人影的耳中,“你们两个同时出现在这里,是为徐凤年?如此看来,陈芝豹是准备带着北凉改换门庭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麒麟真人真身的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只是我很好奇,北莽皇帝到底是许了你什么好处,你竟然愿意舍下脸皮,与你的死对头一起对我出手?”
麒麟真人与拓跋菩萨不和,那是天下皆知的事。一个北莽国师,一个北莽军神,一文一武,本该是朝堂上的两根支柱,却偏偏势同水火,老死不相往来。能让这两个人放下多年的恩怨联手对敌,背后的筹码,一定不小。
麒麟真人闻言,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看向王仙芝。
那目光让王仙芝不由一愣——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不是敬畏,不是忌惮,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怜悯。一种看着一个将死之人而不自知的、近乎慈悲的怜悯。像是庙里的菩萨俯视着跪在脚下的芸芸众生,知道他们即将遭受苦难,却无法开口点破。
王仙芝出道这么多年,纵横江湖数十载,从东海之滨到北莽草原,从武帝城头到太安城下,挑战过他的人不计其数,恨他的人如过江之鲫,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怜悯?他王仙芝何曾需要过别人的怜悯?
他正要开口询问麒麟真人这是什么意思,问他为何用这种眼神看人,问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王仙芝,多说无益。”麒麟真人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今日我们非要做过一场不可。”
话音未落,他手中印决再起。那手印繁复至极,十指翻飞如莲花开谢,每一根手指的弯曲、每一处关节的转动都精准到了毫厘。四道人影同时结印,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四片花瓣在同一朵花上同时绽放。
一座巍峨的无形巨山出现在王仙芝的头顶。
那山无质却有形,它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近乎天道的威压。空气被挤压得发出沉闷的轰鸣,海面被压得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弧面,海水向四周翻涌,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和白色的沙地。
王仙芝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无形的巨山,眉头微微皱起。
他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
又有些说不上来。
王仙芝想不通。
他自诩这个世间,只要不是南唐无名剑客,没有人会再是他的对手。这是数十年来无数次生死之战堆砌起来的自信,是站在武道巅峰俯瞰众生时自然而然生出的底气。陆地天人又如何?同境界之内,他王仙芝就是无敌的。拓跋菩萨不行,麒麟真人更不行。
难道是他来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王仙芝的心跳快了半拍。可随即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他不认为那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以南唐无名剑客的骄傲和实力,若要战,必是堂堂正正地来,堂堂正正地战,不屑于以多欺少,更不屑于趁人之危。
那又为什么?
他心中的不安到底从哪里来?
上方,巍峨的无形巨山轰然压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将光线都压得扭曲了。
下方,海水炸裂,一道黑色的身影冲天而起,拓跋菩萨终于动了。
他从海底深处暴射而出,浑身湿透,衣袍紧贴身躯,可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战意,比方才更加炽烈。
他的右拳紧握,拳锋上凝聚着一团旋转的气旋,如同一颗从深渊中升起的黑色太阳,朝着王仙芝的下盘狠狠轰去。
一上一下,两股力量同时袭来,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王仙芝悬在半空,白袍翻飞,长发飘散。
他的左手抬起,掌心朝上,迎向那座无形的巨山。右手下按,五指张开,压向拓跋菩萨冲天而起的拳锋。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面对强敌时才会浮现的亢奋。
那就来吧。
“不管你们在谋划什么,不管那张网有多大,只要我王仙芝还站着,你们的打算就休想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