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关大捷！飞狐县大捷！易州大捷！”
河北捷报入京，御街之上的唱喝之声，一声响过一声，使瓦上飞鸟惊起。
沿途百姓纷纷转向，看向那一队疾驰而过的传信士卒。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响，那“报”字小旗在其手中哗哗作响，转瞬间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紫荆关？飞狐县是哪？”
一个捏糖人的小贩手上不停，头却四处张望，期待身前那位等候糖人的客人能为他解惑。
他手中的竹签灵巧地转动，糖稀在桌上石板流淌，渐渐成形。
“我知道！我知道！”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从摊前探出头来，高举右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紫荆关与飞狐县，乃是太行八陉中飞狐陉的关隘与县城。此陉可自东向西，连通河北东西两路。”
小姑娘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位满脸威严的老者，眼中满是期待，“祖翁，蓉儿在爹爹屋中见过这舆图，不知蓉儿说得对不对？”
顾偃开点了点头，轻轻抚摸孙女的发梢，眼中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
“蓉儿说得对。”
他如今也算享上了天伦之乐。
家宅安宁，孙女绕行膝下；长子虽体弱多病，却长伴身侧，三子在徐行麾下，虽不算出彩，也挣了些功勋；他寄予厚望的二子顾廷烨在西北功勋卓著，观其行，已足以继承侯府爵位。
“可紫荆关与飞狐县不都是辽国的城池关隘么？”蓉儿目光盯着商贩手上渐渐成型的糖猴儿，疑惑地问道，“那骑马赤老说的大捷又是什么？”
“大捷者，战而胜也。”顾偃开低头看着孙女，耐心解释道，“自此而后，紫荆关便是我大宋之关隘矣。”
说话间他从袖中摸出十几文钱，轻轻放在摊上，而后宠溺地抱起孙女，接过小贩递来的糖猴，转身登上马车。
“归家。”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马车辘辘前行，顾偃开靠在车壁上，心中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二郎之前，要娶余家嫡长女为妻，先前他极力反对，认为他那混不吝的样子，是丢人现眼。
不过……如今想来，似乎也算门当户对。
要不改日去探探余府口风。
只是他终究是个男人，这些事由他出面总不合适。
其实也可以交给邵氏，只是那儿媳妇性子终究软了些，而且兄弟两人那关系……一言难尽。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顾偃开喃喃道。
正思虑间，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他拉开车帘一看，却见前方巷子口，两辆马车撞在一处，其中一辆车轱辘缺了好大一个口子，怕是不能行驶了。
定睛一看，一个身着紫袍的老者正从那辆损坏的马车中下来，步履匆匆地向着御道方向而去。
“章惇。”
顾偃开望着那道匆忙的背影，陷入思索。
今日沐休，章惇如此匆忙，想来是得知了捷报之事。联想到近日朝堂之上关于雄威军的争执……
“转道。”他对车夫吩咐道，“去英国公府。”
而后他低下头，对正端详着糖猴儿不舍下嘴的蓉儿说道：“蓉儿，祖翁带你去找莲丫头玩，好不好？”
“好啊，找莲姐姐玩去咯！”
他口中的莲丫头，是英国公的孙女，年龄与蓉儿相仿。
河北大捷，他们勋贵子弟想必都有功劳，也该商讨一番，如何在此番朝局之中博取些许利益。
马车辘辘转向，向着英国公府而去。
……
顾偃开猜得不错。
章惇确是听闻捷报之事，这才如此仓皇，不过比他急者大有人在。
徐行此番大捷，将令这场震动朝堂的雄威军争端尘埃落定，亦将左右相位之争的最终结果。
“章相公，且住！”
章惇刚到宣德门前，便被身后一道声音唤住。
他回头，见是安惇，当即驻足。
安惇，已官复原职。
赵煦为平衡日益坐大的保守派势力，只得将安惇重新起用。他甚至欲借“绍圣”大赦天下之机，赦免蔡卞死罪，好在被章惇与曾布联手驳回。
如今两派争执正烈，蔡卞若出诏狱，纵使无官无职，亦是变数。
毕竟两派之中，多有昔日蔡卞门下者。莫要最后两人相争，蔡卞得利，岂非笑话？
“章相。”安惇来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徐行此番大捷，雄威军事，可当归结矣？”
“边走边说。”章惇说罢，率先向着大内而去。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匆匆。
“官家此番，怕是又失算了。”章惇语声不高，却带着几分笃定，“雄威军事，只能止于‘闹饷’二字。”
其实雄威军之事，不过是陛下一厢情愿而已。
此番，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如此说来，相位非章相公莫属矣。”安惇心下大定。
他看得分明，雄威军事，不肯罢休者乃是官家，非曾布。
曾布等人不过是官家传声之筒。为争相位，顺官家心意，不意却是作茧自缚。
章惇颔首，却又摇了摇头。
“唯苦了吕吉甫。”
此番雄威军之事，吕惠卿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章相，你说吉甫之位……”安惇说到这里，放慢了脚步，目中精光隐现。
章惇自然听出了安惇口吻中野心。
安惇虽为枢密院副使，但要想要代替吕惠卿的位置，无异于痴人说梦。
“莫作他想。”他淡淡道。
安惇讪讪一笑，拱手道：“让章相公见笑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之常情。”章惇并未多言。
权势谁不喜欢？他也喜欢。
衮衮诸公，哪个能脱了此俗？只是有些人有自知之明，有些人没有。
说话间，两人来到垂拱殿门口。
却见梁从政已在此等候。
“章相，安大人。”梁从政躬身相请，“陛下命我在此候着诸位，请吧！”
“有劳梁押班。”章惇点头道谢，与安惇一道入门。
入了垂拱殿门，再过隔门，眼前豁然开朗。便见不远处垂拱殿大门敞开，隐约见殿内有数道侍立的背影。
章惇不由加快了脚步。
入了殿，却见吕惠卿与曾布等人已然在场。
一番见礼之后，章惇来到群臣左侧首位，垂手而立，等待上首官家指示。
“怀松捷报，想来诸卿皆已知晓。”赵煦端坐御案之后，语声平静，“且先共议，这易州、飞狐县当由何人赴任。”
他没有提及紫荆关。
紫荆关乃是关隘，只需驻军便可。
“臣举荐太府寺丞孙昭远，任易州知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