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率先出列,语声清朗。
易州是辽国的称呼,其规模在就是一个县,所以这里的官职只能是知县事。
赵煦看着率先出声的曾布,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若他记得不错,这孙昭远乃是先前徐行举荐的西行待阙之人之一。
后来他受徐行安排,秘密留在京兆府监视转运司之事,并配合皇城司彻查吕大忠叛国之案。
此番曾布从京兆府归来时,此人一同归京,因功绩出仕太府寺丞。
曾布举荐此人,倒让他有些分不清这孙昭远是徐行的人,还是他曾布的人。
若是曾布的人,那此举无可厚非。
太府寺丞为正八品的闲职,如今去做一知县事,倒也合适。
可若是徐行的人,那曾布这举荐就值得商榷了。
是不是曾布看徐行又立新功,知晓雄威军之事不可为,打算以此来向徐行示好?
赵煦的目光在曾布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章惇。
“臣举荐奉礼郎、大理评事吴给,任飞狐县知县事。”
章惇心中似乎早有腹稿,脱口而出。
大理评事,属于京官最低阶,但好歹是京官,从八品。
下放地方担任知县事,却是够了。
见章惇与曾布一人举荐一个,赵煦低头看了眼捷报,点了点头。
“准奏。”
他顿了顿,又看向一旁的吏部尚书黄履:“黄卿,着吏部依例办理。”
“臣遵旨。”
话音方落,章惇已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陛下——”
“魏国公徐行,再为我大宋收复燕云故土,功盖当世!其拳拳忠忱,可表天地!”
赵煦双眼微眯,心道:来了。
章惇却不管他如何作想,继续道:“去岁,辽寇南牧,八万铁骑踏冰而来,京畿震动。魏国公临危受命,御敌在外!黄河之畔,亲冒矢石;易州城下,运筹帷幄。”
“如今——易州归附,紫荆复我,飞狐入图!”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曾布身上。
“如此功业,本朝百年所未有!”
曾布面色如常,只是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章惇继续道:“臣尝闻,古之立大功者,必遭谤毁。”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诚不欺人,先前竟有朝臣谤毁如此功勋,说什么雄威军有不臣之心,说什么徐行有自立之意!”
“此等离间君臣之言,其心可诛!”
“魏国公若真有异志,何苦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为我大宋浴血?何苦殚精竭虑,为大宋收复燕云故土?”
他一字一句道:“大宋跨海紫金梁,非魏国公莫属!”
殿中一片寂静。
章惇这些话不过是老生常谈,不过结合此时捷报,却让人无法反驳。
赵煦端坐于御案之后,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章惇,看章惇演这出好戏。
章惇却并未就此打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臣再说雄威军……”
他转过身,面向赵煦,作揖道:“陛下,雄威军自成军以来,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灭西夏,定丰州,征河西,讨青唐。”
“正是将士用命,使得西夏覆灭,我大宋扩土千里。”
“如此雄军,尚且被苛待……军功被克扣,赏赐被削减,甚至还有朝臣污蔑其有不臣之心!”
“臣敢问,如此行径,不怕寒了我大宋八十万士卒那拳拳报国之心么?”
他猛然转身,目光直刺曾布:“今后,谁还愿保家卫国?谁还愿为我大宋冲锋陷阵?”
曾布终于抬起头,与章惇对视。
“章相此言差矣。”曾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雄威军有功不假,然军中跋扈,藐视上官,也是事实。朝廷整饬军纪,何错之有?”
“整饬军纪?”章惇冷笑一声,“克扣军功,也是整饬军纪?拆分建制,也是整饬军纪?”
“军功核实,战时难免有疏漏。至于拆分建制,那是枢密院之议,与曾某何干?”
“你——”
“够了。”
赵煦的声音响起,他眼神冷冽的盯着章惇。
章惇的话语听在他耳中,是如此刺耳,这话语看似是在责问曾布,实则是在指着他赵煦的鼻子骂。
谁不知,曾布先前言行,乃是迎合他的意思。
雄威军这根刺一日不拔他一日不得心定。
他想到了徐行会在河北占些优势,所以想在其军功未显之前,解决西北雄威军的威胁,哪知才试探一番,枢密院还未正式下公文整顿军制,这雄威军便闹了起来。
为何此事迟迟未有定性,朝堂争执如此之久,便是因为他在从中斡旋,亦在衡量出兵讨伐的代价。
可惜,上到章惇、吕惠卿,下到章楶、范纯粹皆不从命。
如今徐行捷报入京,说再多都晚了。
这会要是不拿出一些章程,怕是无法收场了。
他目光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吕惠卿,想起对方前日前来请辞,临走时的忠告。
“陛下,莫要忘了仆固怀恩之鉴。”
这是劝他莫要因为猜忌,逼反了徐行。
他又在章惇和曾布脸上缓缓扫过,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雄威军之事,朕已有决断。”
“雄威军闹饷一事,实因军功核实疏漏所致。”赵煦的声音不疾不徐,“枢密院核查不严,该当问责。然雄威军擅离职守,亦有不妥。”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朕旨意——追授雄威军阵亡将士,依西军标准补发赏赐。军中欠饷,三月之内如数拨付。至于雄威军制问题……”
他看了一眼曾布,又看了一眼章惇:“待魏国公回朝,再行商议。”
章惇闻言,心中大定。
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
曾布垂下眼帘,面色不变,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徐行回京,这首相之位,怕是与他曾布无缘了。
而且,他还要面对徐行的发难。
不过,他却不后悔,百舸争流,首相之位空悬,他自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只是,时也命也!
赵煦又道:“吕惠卿。”
吕惠卿微微一怔,随即出列:“臣在。”
“雄威军之事,枢密院难辞其咎,你身为枢密院事,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吕惠卿面色不变,躬身道:“臣谢陛下隆恩。”
章惇看了吕惠卿一眼,心中暗叹。
吕惠卿这个枢密院事,成了一只等待徐行归京清算的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