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有一封札子,你们都瞧瞧!”
赵煦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将手中奏折轻轻搁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雄威军的事,就此搁置一旁。
这事朝堂已无法解决,那么就只能由他与徐行两人慢慢去解决。
梁从政躬身接过札子,双手呈递给章惇。
退后时,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首相之位,非章惇莫属。
曾布先前力主征讨雄威军,更在朝堂上掷地有声地说出“徐行若有不臣”这等话语,满朝文武听得清清楚楚。
如今徐行挟大胜之功,那些话便回过头来,狠狠打在了曾布自己脸上。
一个构陷功臣之人,如何能担当首相之职?
在梁从政看来,曾布此番言语,实在不智,与昔日那个精明干练的曾子宣判若两人。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们内侍之中流传着一句话:“权势是一味迷药,沾上了,人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他们见多了原本清望卓著的人物,一旦大权在握,便迅速“变质”,或变得骄奢擅权,或变得短视愚昧。
曾布若不及时醒悟,怕也要深陷其中。
不过,以曾布的性子,此刻应该已回过味来了。
但回过味来,怕也晚了。
他得罪了徐行,今后要在章惇与徐行的夹击下自保,唯有站在陛下这边。
否则,以那位魏国公睚眦必报的性子,怕是讨不到好去。
在梁从政看来,这位年轻的官家,依旧是此番雄威军争议之中的赢家。
他要剪除雄威军不假,但即便此事落空,也并无丝毫损失。
他不仅试探出了雄威军的底线,更是借这个由头,逼得曾布只能依附于皇权之下。
而有新党保守派在手,制衡归来的徐行,并非难事。
至于章惇……
梁从政抬眸,看向这位强势刚锋的宰辅。
此人时而与徐行针锋相对,时而又联手互助,在一场场对弈之中,竟成了最后的赢家。
其心思之深,让他看不透。
其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处处受制。
想到此处,梁从政心中暗叹,这波云诡谲的朝堂,比之先皇之时,更为凶险。
他几十年的内侍生涯,沉沉浮浮,阅人无数,此刻却也看不清:这殿中何人算忠臣,何人算奸臣?
站在陛下的角度,这些人,无一人可称忠臣。
可站在大宋江山社稷的角度,这些人,又无一人可称奸臣。
这朝堂上,早已没有忠奸之分,只有输赢。
但有两人,却立于不败之地——一个是手握兵权的徐行,一个是端坐金銮的官家。
群臣传阅完毕,札子又回到梁从政手中。
他躬身放归御案,重新退到一旁,垂眉低目。
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将双耳塞起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思虑越少,活得越久。
“苏卿,运往河北前线的军饷,可曾启程了?”
赵煦笑着看向沉默不语的苏轼,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
自雄威军之事后,苏轼便再未发过一言,于朝堂之上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苏轼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黄河大部分已解冻,但河北水道依旧冰封。据前方禀报,前线尚未退寒,依旧天寒地冻。”
市易司仍由苏轼代管,提举常平司也在他监察之中,粮草漕运往来之事,他最清楚不过。
“既然还未出发,”赵煦略一沉吟,“那便将治疗冬瘟的草药一并运去。易州既已归我大宋,城中子民便皆是宋民,不可不顾。”
他转向梁从政:“太平惠民局那边,你去跑一趟,让他们配合苏卿调度。再让太医院派遣些善于治瘟的郎中,一道前往河北。”
梁从政垂首:“老奴遵旨。”
那札子上是两件事。
其一便是易州灾情,派遣郎中、调拨草药。
此事无可争议——京中草药尚有存余,太医院的郎中也都在之前的疫营中治疗过士卒,经验丰富,可谓轻车熟路。
那么,只剩最后一件事:准备两国议和。
由徐行担任和议主使,这是之前朝会上便定下的,无需更改。
主要是章惇性子太过刚硬,若由他主持,只怕弄巧成拙,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