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景庸谨奉书于魏国公徐公节下:
仆闻之,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况两国修好,百年盟誓,安可因细故而忘大义乎?
仆虽不才,待罪北庭,目击此事始末,不敢不陈其详,唯公察之。
溯自澶渊之盟,宋辽约为兄弟,欢好绵历七世。
虽间有小隙,旋复弥缝,此天地神明所共鉴也。不意去岁有萧海里者,为梁氏所诱,擅起边衅,攻掠太原。
此獠假借北朝之名,实行私寇之实,使我两国无辜之民,肝脑涂地,兄弟之邦,几成仇雠。
仆每思及此,痛心疾首,虽食其肉,寝其皮,不足谢两国之民也。
今幸赖皇天后土之灵,我主陛下明察秋毫,已收萧海里下狱,严加勘问,得其交通西夏、矫诏兴兵之状。
使节往还,文移具在,铁案如山,无可置辩。
误会既解,嫌隙自消,则宋辽复为兄弟,依祖宗旧制,续澶渊之盟,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
夫兄弟之义,兄友弟恭。
至南院大王萧兀纳,世受国恩,不思报效,乃敢称兵内向,谋危社稷。事败之后,窜伏南境,复扰贵国边民,此诚罪不容诛。
仆闻之,魏国公提一旅之师,不旬月而枭其首,传檄千里,边尘以清。此非独为宋除害,实亦为辽讨逆。
两国休戚,于此可见。
我主陛下感公忠义,特命以良马三千匹、白银十万两,为犒军之资,兼偿边民之失。薄礼菲仪,聊表谢忱,唯公哂纳。
又闻易州疫气流行,百姓死亡相藉。
公亲冒不测,日巡四营,抚疮痍,施医药,全活甚众。
昔羊叔子镇襄阳,轻裘缓带;今公在河北,以仁心服弟邦之众。
此岂独契丹之幸,实亦天下之幸也。
皇太孙闻之,咨嗟叹服,谓仆曰:“魏国公所为,虽古名将不过也。当修书宋帝,备述其功,使天下知仁者之勇。”
此殿下之意,亦仆区区之诚也。
春寒尚峭,惟公为国自爱,不宣。
“哈哈!”看完这窦景庸写的书信,徐行哈哈大笑起来。
这窦景庸,做着清秋美梦呢。
言语之中虽姿态极低,以弟自居,可张口就是百年盟誓,心底还惦念着恢复澶渊之盟旧制。
若是回到旧制,那这些仗岂不是白打了,将士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他宋国岂不是还要年年赐岁币?
西北丰州平原五城两关要不要归还?
什么感谢他代辽照料易州灾民,要去赵煦那为他美言,言下之意这易州、飞狐等刚收复之地也要还回去。
虽然明知道这是辽国的试探之举,徐行还是被这封书信气笑了。
他将书信搁置一旁,提笔在纸上写下:“尺寸之地不与。”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他顿了顿,又落笔:“和则诚和,遣使负罪;不和则请战,仆提剑,与诸君会猎于北漠。”
窦景庸洋洋洒洒千余言,辞卑意恭,姿态极低。可那一字一句之间,藏着的却是恢复澶渊旧制、归还五城二关的念想。
说什么兄弟之义,兄友弟恭?
说什么误会既解,嫌隙自消?
将这场战事,归结为萧海里与萧兀纳二人之乱,将辽国摘得干干净净罢了。
所谓弱国无外交。
弱国说得天花乱坠,不敌强国咳嗽一声。
辽国弱不弱,且先不论。
至少当下,他们是处于下风的。这一点,从这封书信的字里行间,便能看得分明。
徐行将写好的回书折好,唤来亲卫:“交于营外辽国信使。”
正月十七。
徐行刚送走前来营中商讨事宜的狄咏,便有士兵来报:“营外有辽国使臣求见,自称同知南京府事张孝宽。”
徐行正闻言,略一沉吟,对身旁的亲兵道:“去请张晚舟来。”
不多时,张晚舟掀帘而入。
他这几日正忙着易州善后之事,眼下带着几分疲惫,以为是徐行问询疫情,正要开口禀报,却被徐行挥手打断。
“营外来了辽国使臣,据说是辽国南京府同知。”徐行搁下笔,“你去接待一下。”
张晚舟一愣:“我?”
“对,你。”
“魏国公,”张晚舟面露难色,“我这身无一官半职,合适么?”
他这话倒是实情。
虽说他是英国公嫡次子,出身显赫,又蒙徐行信任,暂管易州事务——但终究没有朝廷任命。
他这身份,说好听点是贵胄子弟,说难听点,便是白身庶民。
两国使臣往来,是要记录在案的。
让他去接待辽国使臣,合适么?
徐行满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让你去,你就去。你以为还能聊出什么进展来不成?”
“这……”
上次是书信,这次派个人来,无非还是试探。
徐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若是随便来个人都要我出面,那我与那市集上讨价还价的买菜老妪,有什么区别?”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张晚舟:“这议和之事,早着呢,放心去便是!”
澶渊之盟,双方皆有求和之心,不也拉扯了近三个月才促成。
他可不想在此地耗上三个月,甚至更久。
张晚舟闻言,心下了然,抱拳道:“属下明白了。”
“记住,”徐行叮嘱道,“若对方提及土地之事,或是恢复澶渊旧约,直接驱逐。至于其他的,随你掰扯,不要允诺任何事便可。”
张晚舟领命而出。
营门之外,一骑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