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暗流涌动,徐行尚不知晓。
即便知晓,大约也不会放在心上。
赵煦的算计,章惇的借势,曾布的落井下石,与他而言都无甚影响。
该来的终究逃不开,身在漩涡中心,哪能指望风雨不沾?
他们算计他们的,徐行只按自己的路走。
况且,河北之地已是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千里之外的朝堂风波。
易州的疫情,正到了最凶险的时候。
自前日起,每日都有数百人死去。到今日傍晚,四营之中报上来的亡故人数已逾三千。
军中所带草药已全数耗去,随军郎中熬得双眼通红,仍是杯水车薪。
这让他不得不每日亲自巡视四营,以安人心。
疫营之中,那些奄奄一息的百姓看见他不避疫情的模样,多少还是带着感动的。
除易州之外,尚有飞狐县的琐碎事务。
最大的难题是钱币。
飞狐县三千余户,百姓手中皆是辽国旧钱。
如今地归大宋,旧钱便成了废铜烂铁。理应兑换成宋钱,方能流通。
可哪儿来那么多宋钱?
徐行望着案上的账册,揉了揉眉心。
更让人头疼的,是避讳。
辽国对文字避讳相对宽松,虽也汉化,却远未到宋朝这般病态的地步。
宋朝则讲究到了极致——如皇帝名“煦”,那么所有带“煦”字的地名、人名,都得改。
百姓写文书时若不小心用了御名,便可能惹上官司。
连神宗皇帝的“顼”字也得避。
顼字倒还罢了,这煦字,飞狐县里当真有人犯了忌讳——城东有一户人家,家主名叫张煦。城西有条巷子,当地人称“煦阳巷”。
文书簿册之上,带煦字的更是不计其数。
还有衣冠服制。
辽人衣冠,与宋人不同。
如今归宋,是否要强令百姓改制?若改,何时改?谁来出这笔钱?
吴用说得透彻:“头儿,这些事看着琐碎,实则关乎人心。是‘回归’,还是‘被征伐’,全在这些细节里头。”
徐行深以为然。
细节之处,最见真章。
倒是那些杂居此地的契丹人、奚人,处理起来反而简单,直接屠了就是,干脆利落。
京畿之地的血海深仇仇,他可都记在心上呢。
这一日,徐行巡视完四营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帐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于邵掀帘而入,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杜卫。
“灵丘有消息了?”徐行见杜卫归来,当即放下手中的茶盏。
杜卫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喉头滚动了几下,嘶哑着声音道:“许绍元昨日攻克灵丘,但……”
“先喝口水,慢慢说。”徐行拎起桌上的水壶,一连倒了三杯,推了两杯到两人面前。
杜卫端起茶盏,咕噜咕噜连饮两杯,这才缓过气来。
他抹了把嘴:“许绍元破城之后,纵兵劫掠。如今灵丘城内,已是乱象丛生。”
纵兵劫掠?
徐行眉头微皱,缓缓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于邵和杜卫也坐。
“灵丘城下发生了何事?”徐行问,语气平静,“许绍元好端端的发什么疯?这破城的军功不要了?”
杜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晁盖说,攻城之时,灵丘百姓皆参与守城。许绍元损失惨重——进城当日,又遭遇两次刺杀。第二次刺杀,他的妻侄为救他,被弩箭射中,当场便没了。”
徐行沉吟片刻,问道:“许绍元伤亡如何?”
“死三千余,伤者三千余。”
帐中一时沉默。
于邵倒吸一口凉气。
而许绍元手中可是有着近一万五士卒,如今死伤近半——这灵丘城,竟是块硬骨头。
“难怪。”徐行缓缓点头,面上露出恍然之色,“急了眼。”
根据之前的情报,灵丘守军不过三千五百人。
攻打一座县城,伤亡过半,妻侄身死。换了谁,也得急眼。
“灵丘百姓,仇视我宋人?”徐行又问。
“特别仇视。”杜卫答道,“而且灵丘城中,近半数是契丹人与奚人。”
徐行目光疑惑的看着杜卫,正欲询问。
于邵却起身道:“头儿,这事我倒是知道一些。”
“说。”
“宋辽两国虽无大战,但打草谷之事,常年不断。且打草谷主要集中在雁门十八隘。”于邵顿了顿,“灵丘四面环山,向东便是我大宋的瓶形寨。这地方,是两国打闹最频繁的所在。”
“麻谷、梅回、瓶形、宝兴四寨,常年西出劫掠。百年下来,灵丘那地方,各族杂居,通婚者不计其数。有的契丹人,祖上三代都娶的汉人女子;而他们诞下的子嗣,心里头,怕是没有所谓的汉人之心。”
徐行听明白了。
灵丘,就是宋军怒火宣泄之处。百年来,仇恨一层层叠加,一代代传递,早已分不清谁先谁后,谁对谁错。
只知道,对方是仇人。
“头儿,”于邵试探着开口,“灵丘之事,怎么办?是否让杨正卿前往替下许绍元,进行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