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徐行的性子——一向重视百姓,容不得部下这般胡来。
徐行摇了摇头。
“不必。”
于邵一愣。
“百年之仇,千年难解。”徐行的声音很平静,“太费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况且,许绍元这一番劫掠下来,仇恨加剧。”
“此时便是砍了他的脑袋,也无济于事。只会让那些人觉得……我宋人沽名钓誉,软弱可欺,助长了他们的威风。”
“杜卫,你再跑一趟。”徐行转过身,“替我传句话给许绍元。”
杜卫站起身,等待吩咐。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徐行一字一顿,“转告许绍元,既然拔了刀,便别急着归鞘。将那些异族先处理了,以威慑灵丘汉民。若是他们还是冥顽不灵——”
他顿了顿。
“也一道处理了。”
“但我只给他七日时间,七日之后若还无法将灵丘收拾了,这烂摊子我可就不管了。”
在徐行心里,灵丘既然已拿下,那便不能乱。
灵丘地处盆地,是北地不可多得的粮仓。
夺得此地他还打算在灵丘和蔚州之间的太白山上建一座关隘,以防辽国从太白山直接南下入灵丘,而灵丘所产出,正好可贴补关隘驻军。”
这样的话,太行山东西两麓,将再添一条通道,河北东路调兵只需从蒲阴陉入灵丘过瓶形寨,便可直抵雁门关。
这对于河北两路前线联动太重要了。
“我这就去。”杜卫见徐行再无吩咐,拱了拱手,大步出帐。
帐中只剩下徐行和于邵。
于邵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问道:“头儿,这次怎么狠得下心了?”
徐行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的手段,什么时候,在你心里,我成了那迂腐之辈?”
“不是这意思。”于邵挠了挠头,“只是没见你杀过我汉人罢了。西夏那会儿,你顶多也是置之不理,让他们自生自灭,从不下令屠杀。”
“西夏置之不理,是让他们自谋生路。此番,我照样给了生路,就看他们怎么选了。”徐行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再说,有些人便是畏威不畏德。”
“总不至于要我去求着他们消了这世仇。”
“没那必要,也没那时间。”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咱这三千儿郎的命也是命。他们帮辽国守城,总归要付出代价。”
“最重要的是——许绍元,我得保。”
于邵抬头看他。
“人家听命于我,攻打灵丘,劳心劳力,损了妻侄。我若是还治罪于他,说不过去。”
帐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是换防的士卒经过。
徐行听着脚步声,忽然挥了挥手:“你要闲着慌,带弟兄们去涿州转一圈。”
于邵一愣:“要打涿州?”
“不打。”徐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自顾不暇,拿什么打?去耀武扬威一番,顺便给萧婉儿带句话——让她加快和议进度。再拖拖拉拉,我就出兵打涿州和蔚州了。”
萧婉儿之前已将来龙去脉告知于他——耶律延禧与窦景庸此番前来,确是为了和议。
既是来议和的,那他便得寸进尺,施加压力。
和议之事,耗日持久,双方试探、拉扯、对峙,都比较浪费时间。
他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儿——明兰二月中旬就要临产,在这个时代,是走一遭鬼门关的生死大事。
他想回去,陪在她身边。
之后数日,徐行依旧奔波于两县之间。
也有一个算是不好消息的好消息——易州的疫情,在经历大规模爆发之后,这两日死亡人数总算开始减少了。
死人少了,恐慌便能缓解。
昨日统计,已有近半百姓回城。
百姓归家后发现,锅碗瓢盆一样没丢,柴米油盐一样没少。宋人之前承诺,竟都是真的。
人心,开始松动。
飞狐县那边,徐行用了另一种手段。
均分土地。
在汴京推行不下去的保甲均分制,在飞狐县却毫无阻碍。原因很简单——飞狐县大部分土地,都在城中契丹贵族人手中。百姓手里即使有地,也不多。还有一些汉商囤了地,但那些人的屁股底下,没几个干净的。
无奸不商。
认真查,总能查出猫腻。治罪,抄家,分地。
若是真有良善商人,他也不介意放一马。少数而已,不影响大局。
土地一分,效果立竿见影。
徐行的声望,一夜之间涨了上去。有百姓在家里给他立了长生牌,日日上香。
吴用汇报这事时,徐行哭笑不得。
果然,利益才是人与人相处最好的纽带。土地一分,之前那些衣冠改制、文字忌讳,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正月十五,上元日。
本该是万家灯火、举城欢庆的日子。
营帐之中,却与平日无异。士卒们照常操练,将校们照常忙碌。只是晚饭时,伙房多煮了一锅汤圆,每人分了三个。
徐行端着碗,站在帐门口,望着天边那一轮圆月。
忽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传令兵翻身下马,双手奉上书信:“报——营地外有人自称辽国信使,呈上书信,指名交于徐帅。”
徐行将碗递给身旁的亲兵,接过书信,向着帐内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