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章府。
暮色四合,檐角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没。
章府内院正堂之中,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章惇今日兴致不错,破例小酌了几杯,直到妻子张氏再三劝慰,才意犹未尽地放下酒盏。
“四郎今日回来了一趟。”张氏将酒壶放到远处,似是不经意地提起。
话音未落,章惇手中的竹箸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逆子,回来作甚?”
章惇有四子。
长子章择、次子章持、三子章焘皆碌碌,唯有四子章援,天资聪颖,才华横溢。
可偏偏就是这个最出色的儿子,做了一件让章惇至今无法释怀的事——拜苏轼为师。
那时他章惇正被贬谪汝州,九死一生。
而这个逆子,竟拜了苏轼为师。要知道,他之所以被贬,那位昔日的好友“苏子瞻”,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父子亲情,竟抵不过仰慕虚名?
这等来自亲子的背刺,比政敌的明枪暗箭更痛。痛入骨髓,痛彻心扉。
可偏偏,这个儿子又最是争气。元祐三年,进士第一,状元及第。
如今授秘书省校书郎,清贵之职。
更可气的是,这小子不但争气,还硬气得很。
如今他章惇身居相位,门庭若市,攀附之人踏破门槛。
可这个亲儿子,反倒对他敬而远之,不登门,从不求告,仿佛他这个父亲是个陌路人。
这也是他与苏轼不对付的缘由之一——那苏子瞻,不但有落井下石之仇,还有离间父子之嫌。
“他回来探望母亲,也有错了?”张氏见丈夫那臭脾气样,也放下碗箸,语气中带着三分不满、七分无奈。
若问这世上谁能压得住章惇的脾气,恐怕只有结发妻子张氏了。
当年章惇几经起落,最落魄时贬往岭南瘴疠之地,朝中故旧避之不及。唯有张氏,风雨同舟,不离不弃,陪他吃尽苦头,受尽白眼。
这份患难之情,章惇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记得分明。
“哼。”章惇重新拾起竹箸,夹了一块冬笋放入口中,语气仍硬邦邦的,“他若真念父母之恩,何至于此?”
顿了顿,又问:“说罢,是否闯了祸事?”
张氏听出他语气中的松动——嘴上骂得凶,到底还是关心。
她微微一笑,顺势递上台阶:“四郎自小知事,何时闯过祸事?”
“他知你今日沐休,便想来探望你我一番。”说着,亲自为丈夫布了一箸菜,“只是来得不巧,你去了宫中未归,他便先回去了。”
章惇听后又是“哼”了一声,眉头却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听闻河北捷报……”张氏试探着开口。
章惇瞥了妻子一眼,没好气地道:“我就知道有下文。”
张氏掩口轻笑,拿起汤匙,为丈夫舀了一碗热腾腾的羊汤,轻轻放在他手边:“这不听说朝廷在定与辽和议的人员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自小便对那燕云之事极为上心。读书时便常说什么‘燕云十六州,汉家伤心地’,如今好不容易朝廷占了上风,他哪能不急?”
章惇接过汤碗,冷哼一声:“怎的不去找他的好老师苏子瞻?”
“那我明日便让他去找子瞻试试?”张氏点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眼中却带着促狭的笑意。
章惇顿时语塞,低头喝汤,不再吭声。
张氏了解丈夫。
若真是求官请托之事,章惇绝不会答应。
但使团人员众多,多为临时差遣,安排一个人进去并非难事。而且四郎是正经的状元出身,资历才具都够,并非徇私。
不过她更明白,丈夫这口气,不是冲儿子,而是冲苏轼。
“你呀……”张氏看着丈夫那副别扭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其实她看得分明。自己丈夫与苏子瞻,私交并未全然断绝。
只是两人理念渐行渐远,加上当年那场风波,那道坎始终过不去罢了。
她还记得,有一日苏轼在朝堂上为章惇说话。那日章惇回来,虽嘴上不说什么,却也是如今天这般,破例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神色复杂。
若是苏轼肯先服个软,来递个台阶,怕是这段恩怨就能揭过去。
可两个都是倔驴。
张氏沉默良久,终是开了口。
“子厚。”
章惇抬头。
“君作相,幸无报怨。”
章惇闻言一愣,手中汤匙停在半空。
张氏望着他,目光平静:“君既居相位,所思所念,当是家国天下,江山社稷。若心中只念着报复抱怨,国事如何?朝事如何?百年之后,青史之上,又当如何写你?”
“妇道人家,懂什么。”章惇板着脸说罢,放下碗箸,起身便往外走。
张氏望着丈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君,吕相公来访。”
这管家是个生面孔。
自上次盛长柏一事之后,章家上下仆从换了大半,如今的都是谨言慎行之人。
章惇脚步一顿,倏地转身看向妻子。
张氏已起身,对门外吩咐道:“快请去花厅,好生备茶。”
待管家应声离去,她走到章惇身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道:“子厚,吉甫已月余不曾登门。我不问你们之间的事,但私交与公事,你须得分清。你我年事已高,若百年之后举世皆敌,四郎他们该如何做人?”
章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如何不知?”他别过脸去,语气却软了几分,“我本就有要事与吉甫相商。”
说罢,抬脚出门,往花厅而去。
张氏望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丫鬟收拾碗筷。
花厅之中,灯火如豆。
章惇率先到来,挥手屏退了正在准备茶具的仆从,亲自坐于茶案之前。
红泥小炉之上,清水尚未沸腾。
他望着炉中跳跃的火苗,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吕惠卿此次来访,所为何事?
自上次朝堂一别,两人已月余不曾往来。
说是政见不合,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新法、旧法、革新、守成……这些大旗扯来扯去,把曾经的同袍扯成了陌路。
可当年,他们也曾是并肩而立,共事于荆公门下。
岁月当真无情。
“子厚好雅兴。”
吕惠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章惇抬头,见他一袭青衫,负手而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吉甫来了。”章惇起身相迎,指了指茶案另一侧的蒲团,“且先坐,壶中之水尚未滚烫。”
吕惠卿点点头,缓缓坐下,目光扫过花厅中的陈设:“这花厅,我可是好久没来了。”
“是啊,已有月余。”章惇将茶则中的茶粉拨入茶盏,动作不疾不徐,“吉甫茶艺精湛,今日可要指点指点我这粗劣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