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厚过谦了。”吕惠卿望着章惇行云流水的动作，“茶艺又有精进。”
两人寒暄着，谁也不急着提起心中之事。
炉火温吞，水声渐起。
章惇一边候汤，一边说起往昔：“记得当年在荆公府上，你我初识。那时荆公煮茶，咱们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吕惠卿闻言莞尔：“可不是。荆公煮茶极讲究，水温即是讲究。有一回你我争论水温，被荆公赶了出去。”
“那时年轻。”章惇也笑了，“如今想来，宛如隔日。”
“是啊。”吕惠卿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语气悠远，“那时节，总觉得来日方长，什么都可以慢慢来。一转眼，头发都白了。”
水沸声渐响。
章惇提壶注水，热气腾腾中，茶香氤氲开来。
两人又说起各自子弟。
章惇提起四郎章焘，语气中仍有怨气，却也掩不住那一丝骄傲。吕惠卿则说起自家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摇头叹息。
只是不知怎的突然聊到荆公后人，气氛骤然一凝。
“荆国夫人今日来我府上。”吕惠卿忽然开口。
章惇手中的水壶一顿，连壶口仍在注水尚不自知。直到茶水满溢，顺着茶盏流到案上，他才恍然惊觉，连忙放下水壶，取过巾帕擦拭。
“为蔡卞之事？”他不动声色地问。
吕惠卿点点头：“陛下顾念荆公之情，已借大赦天下赦免了卞妻王氏之罪。如今王氏正在娘家暂居，日日以泪洗面。”
对旁人，他们可以置之不理。但对荆国夫人，总是有些情面。
毕竟，他们之所以能重回朝堂，靠的正是高举荆公新法这面大旗。
为王安石正名，使其配享神宗庙庭，追赠谥号“文”，一切都是为了师出有名。
章惇沉默不语。
他原以为吕惠卿是为自己的困境而来，却不想扯来扯去是为了蔡卞。
若是吕惠卿为自己求助，他或许愿意周旋一二。毕竟妻子方才苦口婆心，言犹在耳。
但蔡卞……
章惇摇了摇头：“吉甫，要蔡卞性命的，不是你我，是徐怀松。”
“你教我，如何是好？”他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中带着一丝推脱。
在他心里蔡卞所作所为确实过了，咎由自取。
吕惠卿听出他的推脱之意，也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我不过是转达荆公夫人的意思。其余之事，管不着，也不想管。”
说罢端起茶盏，低头饮茶，不再言语。
章惇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的事，尚有婉转余地。徐怀松那边，我去说。他必然明白其中原委。”
吕惠卿却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章惇，目光平静如水：“我已向陛下请辞枢密院事，大朝会之后便会启程前往西北，接替质夫。”
章惇闻言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质夫——其兄章楶，确实数次在书信之中向他表示了调离西北之愿。
如此安排，倒是随了他心意。
“质夫是该离开了。”章惇将茶盏轻轻推到吕惠卿面前，“只是西北苦寒，吉甫年事已高……”
“确实老了。”吕惠卿双手捧起茶盏，望着盏中浮沫，语气怅然，“子厚，急流勇退，不失为良策。须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他抬眸，目光灼灼：“陛下与徐怀松，皆正当年。你我垂垂老矣，终究是落了下风。”
这段时间，他冷眼旁观，看得分明。
吕惠卿也好，章惇也罢，或是新归来的曾布，说到底不过是权宜之臣，是这天下棋局之上的几枚棋子，进退由人。
章惇听罢，面露不甘。
吕惠卿的话，他何尝不懂，可他不甘心。
“子厚，”吕惠卿放下茶盏，正色道，“陛下善于隐忍。很多事搁置了，并不代表过去了。其所思所想，与荆公不同，与你我亦不同。莫要到最后，晚节不保，成了那余孽逆臣。”
别的不说，单是均田一事，章惇便绕不开。还有青苗法的烂摊子，还有……
一次无事，不代表次次无事。
像他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之人，尚且要退走避祸。何况好友这般不知进退的人？
“年年有风，风吹年年，慢慢即漫漫。”章惇喃喃道，目光飘忽，“日日无事，事复日日，忙忙亦茫茫。”
他忽地回过神来，语气坚定：“不急，不急。”
吕惠卿的话固然在理，却太过消极，已失了锐气。
可他章惇，锐气未失。
便是最终成了那余孽逆臣，只要无愧于心便可。
“心中抱负未展，不敢他想。”章惇望向吕惠卿，目光炯炯，“再说，徐怀松与陛下之争端，怕是会越演越烈。还需我等从中斡旋，否则龙虎相争，必有一伤。”
只要大宋还需要徐行，那么君臣两人的争端便永远不会停歇。
无关思想，无关意志。
这是两人所处的位置决定的，谁也改变不了。
吕惠卿望着章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不说这些了。”章惇摆了摆手，忽然问道，“吉甫去往西北，打算如何安置雄威军？”
他是真的好奇。
若依吕惠卿从前的脾性，是绝不允许那些骄兵悍卒存在的。
吕惠卿闻言，露出一丝笑意：“这我就管不着了。我的责任，是安民戍边。安民为主，戍边为辅，其余之事……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之后的话题，不再局限于朝堂，而是天高地阔。
从西北的风土人情，到岭南的奇花异草，从昔年旧友的趣闻轶事，到如今朝中的后起之秀。
茶过三巡，夜色已深。
吕惠卿起身告辞。
章惇亲自送出门去。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两人并肩而行，言语不断。
到了府门，吕惠卿转过身来，朝章惇深深一揖：“子厚，保重。”
章惇还礼：“吉甫，一路顺风。”
吕惠卿上了马车，帘幕垂下。
车轮辚辚，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章惇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良久，他才转身回府。
后院之中，灯火仍亮着。
章惇推门而入，见妻子正坐在灯下纳鞋底。一针一线，极为专注。
“回来了？”张氏抬头，见他眉头舒展、嘴角含笑，便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迎上前去，“见你如此神色，我便放心了。”
说着，伸手替他宽衣。
章惇听出妻子话中的揶揄，顿时板起脸：“我与吉甫商讨的乃是家国大事，何须你一个妇道人家操心。”
“是，是。”张氏笑着应道，“妇道人家的不是。”
她将外袍挂在衣架上，回身替丈夫整理中衣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