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深处,烛火摇曳。
赵煦坐在御案之后,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徐行递上来的那封陈情,他已经看了四遍。
第一遍看时,热血上涌,几乎要拍案叫好。
第二遍看时,手抚舆图,默算行程时日,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第三遍看时,眉头渐渐锁了起来,目光落在了那些数字上——民夫征发十五万,军粮四十万石,草料百万束,沿途州府需预先调拨的绢帛、药品、犒赏银钱,一桩桩一件件,密密麻麻写了半页。
第四遍,他便只看那首七绝了。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徐行的字迹依旧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一样——硬,直,不知退让。
好。
情真意切,沉痛悲凉,满纸都是燕云汉民血泪。
可赵煦在这二十八个字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徐怀松在催他。
不,不只是催——是在用这首诗来逼他做决定。
你赵煦不是说过要收复燕云么?
不是说要继承先祖之志么?
如今将士用命,连战连捷,你还在等什么?
他在等什么?
赵煦慢慢将书信折好,放置御案上,掌心盖在其上,凝神静思。
半刻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殿角的那只铜匮前。
匮子上着一把小巧的铜锁,钥匙常年挂在他腰间,连梁从政这等贴身内侍都不曾碰过。
他打开锁,掀开匮盖——里面不是什么机密文书,而是最近刚刚整理出来的一叠账册,户部的、三司的、市易司的,去岁五月至今,每一笔进出,他都让人另录一份,安置于此。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去岁八月,诏市易司于京东、京西、淮南、河北四路广籴粮斛,以备军需。计籴麦一百二十万石,稻米八十万石,杂粮六十万石,共支封桩库银两百四十七万贯……”
赵煦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住。
两百四十七万贯,这只是粮价本身。加上运费、仓储、损耗,实际上花的远不止此数。他继续翻,一页一页地看,一本一本地查。
太祖以来之积,一百余年,共存银四千七百余万贯,去岁西事,已耗其半。
阖上账册,他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
案上摊着一幅北疆疆域图,从河朔到燕云,山川关隘,标注分明,徐行在这幅图上画了许多箭头——过白沟河,取新城,趋涿州,然后北上直取蓟州。
可赵煦却明白箭头的后面的难处。
粮草补给……
从汴京到雄州,一千余里。
从京东、淮南的粮仓到前线,更远。
所有的粮食、草料、军械、药品,都要从千里之外运来。沿途要征发民夫,要调用畜力,要修筑道路,要设置转运仓。每运一石粮到前线,路上就要消耗三石。而四十万石军粮运到前线,实际需要的,是一百六十万石。
更何况,春耕在即,如果再征发十五万民夫,河北、京东的春耕就彻底完了。
他又拿起了徐行的信。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从太祖皇帝开始,每一代大宋天子都有一个梦——收复燕云。
那不仅是战略要地,不仅是养马之地,更是中原王朝的颜面。石敬瑭割出去的那十六州,像一根刺,扎在大宋的咽喉上,扎了近两百年。
他比徐行更想北伐,收复燕云。
可理智却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将士不勇,亦不是将帅谋略不足——徐行接连收复数城,已证明将士可用,封桩库的钱也够。
可是……民力尽了。
一场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事。
战场上的刀兵相见,不过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的,是整座国家机器的运转——粮食、赋税、徭役、运输、医疗、抚恤、补充兵源,每一个环节都像一条绳子,拉着前线那艘大船。
绳子如果断了,大船再坚固,也要搁浅。
去岁灭夏,已经拉断了半数的绳子。
如果现在征发民夫,那么江南的绳子也会断。
赵煦想起了曾布白日里驳斥北伐时说的话。
“军旅之后,必是凶年。陛下……魏国公之请乃臣子之愿,而陛下当以天下百姓为先。”
赵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
春夜的风灌进来,带着料峭寒意,也让他头脑为之一清。
他驻足良久,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低声呢喃:“怀松,你要朕看燕云遗民,可朕先看到的是京畿灾民。”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赵煦慢慢关上了窗,将寒风和夜色一同挡在外面。
他回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不落。
他在想,到底该如何回复,才能让徐行明白他的难处。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这些话要是直说,徐行未必不懂,可懂了之后呢?是理解,还是失望?
半晌之后,笔墨落下。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没有写苦口婆心的解释。
他同样写了一首七绝,字迹比平时潦草。
“封桩未罄忍言疲,春入田畴不可迟。忍使燕云长抱憾,蓄锋且待破竹时。”
写完了,他看了很久。
“蓄锋且待破竹时”——这七个字,是他对徐行的回答,也是对他自己的告诫。
不是不打,是时候未到。不是忘了燕云的遗民,是大宋的百姓更需要休养生息。
他不知道徐行会不会以为他怯懦。
可赵煦知道,他不是怯懦,而是清醒了。
清醒地认识到,现在的大宋需要的是什么。只有把去岁的那些烂摊子收拾了,北伐才有底气。这些事情不做完,北伐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匹夫之举。
他拿起御笔,在素笺末尾批了三个字——“速议和。”
他选择等。
等民力恢复,等粮仓充盈,等禁军精锐再练三年,等京畿的伤疤愈合,等河南地养出战马,等他把变法慢慢落实,等着把那些国之蛀虫揪出来,杀个干净。
等到那一天,他会亲手打开封桩库,把太祖皇帝留下的每一文钱都拿出来,告诉满朝文武——朕要把燕云拿回来。
他将素笺折好,“来人,去将雷敬唤来。”
梁从政在殿外应了一声。
片刻后,雷敬匆匆赶来,伏跪在地,静待圣谕。
“将这信快马加鞭给怀松送去。”赵煦将折好的素笺递过去,又看了一眼天色,“趁着时间还不算晚,你派人去一趟魏国公府,询问一下盛氏,是否有家书要传去前线,若有就一道捎过去。”
雷敬双手接过,躬身领命,倒退着出了殿门。
梁从政上前,为赵煦换上一盏热茶。
这几日垂拱殿天天议政,国事繁忙,陛下不到亥时都不会就寝。
案上的茶盏换了一盏又一盏,烛火剪了一回又一回。
“梁从政,”赵煦端起热茶,轻轻吹了一口,对着正打算缓缓退下的梁从政问道,“话说这魏国公府还没开府门?”
梁从政停下脚步,想了想:“昨日皇后娘娘差人去慰问盛氏,依旧未进得国公府。”
“怀松这到底是在防冬瘟,还是防着我?”赵煦面露苦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当真无人踏入徐府?”
“倒也不是,”梁从政斟酌着回道,“据说盛氏待产在即,盛老太太自酉阳归来,连盛府都未回便住了进去。”
徐行领兵在外,魏国公府乃是重中之重,宫里自是要时常留意的。
“盛紘、盛长柏都未进府?”赵煦突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梁从政摇了摇头:“未进……臣倒是听闻,盛大人家里出了些变故,三天两头请太医前往盛府,想是怕传染给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