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新城通往永清的官道之上,百余骑正策马疾驰。
为首之人身披甲胄,正是宗泽。
若细看他的神色,便会发觉那脸上满是忧虑,其眉头紧锁,目光沉沉,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容不得他不忧虑。
昨日徐行说出那句“受命于天”之后,他便被迫入局,成了徐怀松手中的一枚棋子。
徐行猜到了赵煦让他来的用意——这一点他并不奇怪,毕竟他已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站在官家一边。
可他没想到的是,徐行只用一句话,就将他再度绑回了身边。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去向赵煦告密。
不论是为了顾全大局,还是徐行对他的往日恩义,都让他无法做出那样的事。
告密的后果是什么?
徐行若倒,西北必乱,大宋刚刚到手的西夏故地,只怕转眼就要分崩离析。
这个代价,大宋付不起。
那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两人中间,不停地斡旋、调节、弥合。
他需要让官家相信徐行不会反,需要让官家不去触碰西北的兵权,需要用尽一切办法,避免这场君臣对立的局势走向崩溃。
这般行事,他心向官家又如何?
行为结果,却是样样都在为徐怀松打掩护,若徐行造反,他这乱臣贼子的明天怎么着都跑不了。
徐行这是抛了个选“忠君”还是选“忠民”的题给他。
选忠君,大宋割裂,一场叛乱无可避免。选忠民,那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又是何其可笑。
现在他很后悔去问那个问题,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便没有这个苦恼。
可他一定会问。
因为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什么宋辽和议?
有徐怀松在,旁人根本插不上手。所谓的使团,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他千里迢迢赶来,为的不是那劳什子议和,而是替官家来试探徐行此时的态度,毕竟之前他还算计了雄威军。
“身不由己。”
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西夏不灭,君臣齐心;西夏一灭,功高震主,君心难测。
有时候,选择权根本不在自己手中。
有些选择是性格使然,是大势所趋,是迫于无奈。
你以为是自己做的选择,其实不过是顺着命运的河流,漂向早已注定的方向。
“汝霖……其实你是在走我走过的路。”
此时想起徐怀松在岐沟关下临别时说的那句话,他依旧汗毛直竖。
想起官家在垂拱殿中的推心置腹,想起那位年轻天子眼中的忧虑和重重承诺,他此时才回味过来——官家不过是想让他牵制徐行在军中的影响力罢了。他想让自己与徐行在军中分庭抗礼。
自己终究是一颗棋子。
徐行曾经也是那颗棋子。
只是如今,他已挣脱了棋盘。
而自己,有徐行那样的机遇和能力么?
假如有……自己何尝不是下一个徐怀松?
宗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这念头从脑海中甩开,很多事根本不能细想。
“当下挺好,”他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君在庙堂之高牧民,将在边陲开疆扩土,各司其职。”
既然还没到非选不可的时候,那就先做好眼前之事,怀松说得对,不论如何,收回燕云总是错不了的。
这又是一盘大棋。徐怀松还是那样的大手笔。
若是官家对怀松没有那般猜忌,该有多好?君明臣贤,将相和合,必是青史之中又一桩美谈。
可惜没有如果。
一个时辰之后,永清城墙隐约在望。
永清本身其实只是个下等县,比之易州都有不如。可就因其地处边陲前沿,历代皆有修缮,城池高深,比之大宋腹地的寻常州府都不遑多让。
宗泽望着那巍峨的城垣,心中暗暗一沉——若幽州之地多是这般城池,接下来可就是一场硬仗了。
通报入城之后,宗泽见到了如今的东路军主将李谅。
李谅是保定军知军,四十余岁,面庞方正,颌下短须,一看便是久历行伍之人。宗泽先取出徐行的军令呈上。
李谅接过,仔细验看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紧绷的面皮才松弛下来,拱手笑道:“宗大人,久仰大名。”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宗泽的名字虽被徐行以及章楶等西北边帅有所掩盖,但在了解灭夏之战的有心人眼中,此人可谓徐行麾下的绝对核心人物。从西夏千里转战,到贺兰山下破敌,再到攻打丰州,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李知军谬赞。”宗泽作揖回礼,面上带着谦和的笑意,“宗某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徐帅抓了壮丁罢了。此间事还是由李知军主导,宗某任凭差遣。”
徐行确实只是让宗泽来帮衬,而不是取代李谅。
临阵换帅乃是兵家大忌,这个道理徐行懂,宗泽也懂。
“宗大人谦虚了。”李谅见他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心中大定,“不如我将众同僚召至府衙,大家商讨一番进军之事?”
“客随主便,全凭李知军做主。”宗泽答得干脆。
李谅见他确实没有夺权的心思,彻底放下心来,脸上扬起真切的笑容。
他请宗泽稍坐,又唤来亲兵,命人去请城内其余将帅。
一炷香之后,堂上已聚集了十余人。
李谅先为宗泽一一引荐。
众人一听眼前这位便是宗泽,纷纷拱手见礼,恭维之语不绝于耳。
宗泽一一还礼,不卑不亢,言辞得体。
宗泽暗中打量着堂中诸人。
保定军知军李谅坐在主位,是东路军的实际主将。
永静军知军吕公雅坐在右侧,此人五十余岁,面白无须,举止儒雅,一看便知是文官出身。
安利军知军张赴坐在左侧,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甲胄未解,是标准的武将做派。
吕公雅是吕公著之族弟,属吕氏家族。
吕公著在元祐年间位高权重,但吕公雅本人却与兄长政见不同,早年便倾向新法,与王安石、章惇等人关系密切。
陛下亲政之后,因永静军治所东光乃是刘挚家乡,为防止永静军出现纰漏,章惇便上奏请命吕公雅出任永静军知军。
而张赴则是纯粹的边将,出身行伍,任职过雄州知州,亦当过安肃军知军,乃是一位熟于军务的边帅。
宗泽的目光又在许良和唐观南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徐行来前特意叮嘱过,此两人可大胆任用。
许良用行动证明了归附之心,而唐观南亦将幼子托付给徐行,以示无反叛之意。
此二人,应当是徐行想要扶持的“自己人”。
“宗大人,不知徐帅可有军令?”张赴性子最急,率先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