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帅并无具体军令,”宗泽含笑答道,“只是命我前来听用罢了。”
帐内众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宗大人,这话可就折煞我等了。”张赴摇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惭愧,“说来惭愧,我等在建功未建寸功,有负徐帅所托。”
这话倒是不假。
永清是主动投诚的,他们兵不血刃便得了这座城池,可不就是寸功未建么?
宗泽不知如何接这话,毕竟唐观南还坐在一旁,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议论投诚之事。
他只得将话题引向军务:“不如我们商讨一番,如何北进?”
“理应如此。”
众人纷纷起身,围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
李谅先向宗泽介绍了当前的兵力部署。
永清城内有三千汉军降卒,仍由唐观南统辖。
李谅手下有一万五千人,驻扎在城内。
永静军的两万五千人与安利军的三万人,则分别驻扎在城外东北和西北两处。
宗泽暗暗盘算了一番,东路军如今已有近七万人,只是骑兵少了些,满打满算也就八千骑。这点骑兵着实有些捉襟见肘。
“不知众位大人原先是如何打算的?”宗泽看向李谅。
李谅抬手点在舆图上永清的位置:“如今大军已整合完毕。”他转向唐观南,“根据唐将军所供辽国军情,除固安与武清各有三千守军之外,其余辽境内县城守军皆不过千。”
他的手指向西侧的固安,又移向东侧的武清:“此两地乃是重中之重。两地不克,我军后续转运粮草,危险重重。”
他与吕公雅、张赴商议之后,决定兵分三路——由他率一万大军攻打固安,吕公雅率两万大军攻打武清,张赴率三万大军北上,依次攻打安次、漷阴。
宗泽静静地听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可是有何不妥之处?”李谅见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
“众位大人皆老成持国之人,如此进攻甚是稳健,自无不妥。”宗泽先夸赞了一句,话锋一转,“然,来时徐帅曾叮嘱,此战宜快不宜缓。若历时太久,徒增变数。”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若拖久了,不但蔚州的许大人可能深陷辽军包围,辽廷亦可能从关外调军前来援救——那这仗,可就真的无止境了。”
若按李谅等人这般一城一池地打,这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今天攻固安,明天打武清,后天取安次,一座城一座城地啃过去,没有三五个月下不来。
这样打下去,可就违背了徐行的初衷了。
徐怀松打这一仗的目的,可不单单是为了攻城掠地。
其主要目的,是威慑辽国,使其不得不低头乞降。
而要达成这一点,宋军便必须打得强势,打得辽国害怕。
如何表现强势?
自然是噩耗不断——让辽国接连不断地失城失地,让他们意识到,再打下去只会输得更惨。
“不知宗大人可有良策?”李谅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抛了回去,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
宗泽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图上逡巡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良策谈不上。不过徐帅临行前,倒是提了些建议,让我转告诸位大人。”
“洗耳恭听。”张赴也起身走到一旁。
“徐帅的建议,就是一个字——‘快’。”宗泽的手指落在固安的位置上,“在宗某看来,武清、固安这两座城池,根本无需强攻。只需派遣一将,率三千将士驻于城外,围而不打便可。将吕知军的两万大军困于永清,实在大材小用。”
他的手指从永清向北滑动,越过安次、漷阴,最终停在了蓟州:“其余大军则一路向北,直取蓟州。除蓟州外,其余县城沿途分兵攻打便可,不必恋战。”
吕公雅听后皱着眉站了起来:“可幽州尚有三万辽军。若依徐帅所言,兵力分散,岂不是会给辽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宗泽提出的办法,他们不是没有想过。
可整个幽州地区,县城不下十余座,若是分兵去攻打,岂不是成了一盘散沙?
辽军若集中兵力反击,哪一路挡得住?
“吕知军所忧虑之事,徐帅自然知晓。”宗泽再次搬出徐行,为自己的建言增加分量。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纵横勾勒,将整个战局徐徐展开:“如今辽国可用之兵,皆在涿州与幽州两地。”
他指向固安:“涿州东有徐帅五万大军,南有王知军一万余人。待李知军率军围困固安,便是三面合围之势。萧石鼎那五万大军若敢有异动,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徐行屯兵岐沟关不动,王崇拯夺下新城之后不参与北伐,目的不就是在等机会么?
而这个机会怎么来?
自然需要他们这一路去撕扯出来。
否则,徐怀松那般人物,怎么可能率五万大军在岐沟关前一动不动?
难道一座岐沟关真能挡住他?
“至于幽州兵力——”宗泽指向漷阴,“幽州即便想增援,想来也派不出多少人马。我等只需拿下漷阴,便可将其牢牢牵制。若其敢出幽州,漷阴驻军只需北上,便可与任何一方夹击辽军。”
“所以,真正需要我等攻克的,不是武清,不是固安——而是漷阴。”
他的手指向东一划,点在蓟州以东的平州地界上:“如此牵制涿州与幽州辽军,蓟州以东这平州六城,不过是盘中鱼肉罢了。”
平州东南两面环海,北面则是茫茫山脉,只有西面与蓟州相连。
有蓟州城下的宋军挡着,辽国便是想救也过不去。
蓟州南面全是塘泺沼泽洼地,辽军想绕行都不可能。
要解平州之困,辽军就必须先打破蓟州城下的宋军。
可他们若敢这么做,漷阴的宋军便可北上,迂回袭击其后路。
宗泽如此布置,唯一的急所就是快速北上拿下漷阴,并将那八千骑兵安置于此,作为机动力量。
堂中陷入沉默。
众人皆是沙场宿将,这番话他们听得明白。
宗泽所言若是顺遂,确实会比一城一池的稳扎稳打快上十倍不止。
毕竟不再局限于一时一地之得失——固安、漷阴、蓟州,加之新城,呈一条直线,将辽国山前诸州一刀斩成两半。
西侧以幽州与涿州为核心,围而不打,牵制为主;东侧则是快刀斩乱麻,遍地开花。
片刻之后,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李谅,等他决断。
李谅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既然徐帅已有如此周全布局,我等便依令行事。”
“宗某不才,”宗泽当仁不让,拱手请命,“愿领八千骑军驻守漷阴,以策全局。”
这里面最关键的点,就是漷阴。
这一个点,他不放心交给别人。
“宗大人出身西北,善领骑军,”张赴出言附和,“漷阴非你莫属。”
其余众人也没有异议。
虽然那八千骑兵是他们的命根子,但宗泽的资历和能力摆在那里,由他统领,确实最为合适。
接下来,众人又细细商议了出兵的具体事宜。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终于定下了方略:武清由许良率军前往;其余大军先往漷阴,待攻克漷阴之后,再兵分三路——宗泽率八千骑兵留守漷阴,吕公雅率两万大军攻打蓟州,张赴则率其余士兵直接沿蓟州以南东进,过玉田,攻打平州。
议毕,众人各自散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