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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龙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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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宗泽立在易州城内,耳畔传来孩童清亮的歌谣声。

  几个小儿嬉笑着从身侧跑过,又回头催促身后提篮的妇人,脚步轻快如燕。

  北方旧俗,二月二日,女子出郊拾菜,士民游观其间,谓之“挑菜”。

  “没想到,这辽国治下汉民,还保留了这等旧俗。”宗泽含笑望向街边三两结伴的妇人,与身旁的孙绍远感慨道。

  “辽国以中国北朝自居,因俗而治,胡汉杂糅。除关外契丹旧部之外,皆以汉家言语为官话,保留些旧俗,倒也无甚奇怪。”孙绍远随口答道,目光却落在远处城墙上新换的旗帜上。

  “如此也好,可使稽仲省去不少麻烦。”宗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宽慰。

  孙绍远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有那般简单,辽国治理此地两百余年,要使百姓归心……任重而道远啊。”

  朝廷为示与辽国治下之别,已将易州改为易县。

  他这权易县知县事,看似是朝廷磨砺后进,实则是丢了个烫手的山芋给他。

  辽人治下两百年,汉民早已习惯了辽国的律法、辽国的税赋、辽国的官府。

  如今一朝换了天地,人心哪是那么容易收服的?

  “咱魏国公不就在这么?”宗泽调笑道,伸手指了指东方,“有什么不明白的,去问便是……有他在前面顶着,你只管大胆去做。”

  “再说,济世安民,不正是你心中所求么?”

  宗泽深知其中难处。

  辽国汉民之事,比之西夏更为复杂。

  辽国对汉人可没有西夏那般苛酷——西夏治下的汉民,动辄被戮,性命如草芥。

  而这些易州汉民,虽世代居于此地,认的是辽国的官府,服的是辽国的徭役,交的是辽国的税赋。

  在他们心中,自己与南朝的宋人,早已不是一路人了。

  “慢慢来吧。”宗泽敛了笑意,正色道,“我瞧那张晚舟已替你打了些根基,一动不如一静,先照着原先的基调来,莫要急于求成。”

  孙绍远点头:“本就如此,稳字当先,其他皆是空谈。”

  说罢,他忽而揶揄地看向宗泽:“倒是你,可想好了怎么与怀松开这个口?”

  宗泽面色一僵,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当年他们那些人皆因宗泽举荐才入了徐行的眼,脱了那待阙之身。

  可如今,他们都与徐行绑在了一块,反倒是他宗泽脱身离去。

  这落在旁人眼中,无疑是一场背弃。

  孙绍远不曾经历西北之事,对这份“背叛”体会不深。

  但想来许景衡等人,怕是恨他入骨。

  许景衡那性子,最是重情重义,又最是刚烈,早已将徐行视为知己。

  自己这般作为,在许景衡眼中,怕是比敌人还不如。

  “宗某,问心无愧。”

  孙绍远听着前方传来闷闷的声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若当真问心无愧,怎的不与张大人一道前往怀松营帐,反是躲在这易县与我一道视察民情?”

  他追上前两步,声音不轻不重:“与国而言,你宗泽问心无愧。可与私心而言,你心中怕是全是亏欠罢。”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河边。

  河面还结着薄冰,岸边的柳枝却已泛出鹅黄,在风中轻轻摇曳。

  宗泽负手而立,望着河面上碎冰浮沉,默然不语。

  “汝霖,”孙绍远站到他身侧,收了玩笑的语气,认真道,“有些事逃避终究无用,你扪心自问……若无怀松一路护持,你可得今日这番滔天功业?”

  宗泽没有答话。

  “此次出使归朝,怕是与那绯袍也不远了。”孙绍远继续说道,“此心结不除,你就不觉得那绯袍穿在身上……烫得慌?”

  宗泽霍然转身,直视孙绍远,言语急促如连珠炮发:“我若与许少尹一般,罔顾君命,拥兵自重,行那不臣之举……这绯袍便不烫人了吗?”

  他胸膛起伏,声调渐高:“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我皆是宋臣,非他徐怀松家奴!”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若无怀松提携,若无怀松一路照应,我等早死于西夏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可我活下来了,稽仲……我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活着,我便不能做那不臣之贼。活着,我便只能是大宋之臣。”

  “忠与义……不能两全。”

  孙绍远听罢,却嗤笑一声:“好一句‘忠义不能两全’,你这是将怀松比作那乱臣贼子了。”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宗泽:“你心中的乱臣贼子,此刻在做什么?”

  “他在为你忠的君王开疆拓土!他在为我汉家儿郎收回故土!他冒着染疫之险北上征伐之时,你怕是正在星夜兼程、折返开封的途中罢。”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指责怀松不臣……唯独你我,指责不得。”

  宗泽被这一番话呛得无言以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

  他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不敢卸力。

  徐行是乱臣贼子么?

  眼下自然不是。

  徐行正在为为朝廷开疆拓土,功勋赫赫,天下皆知。

  可将来呢?

  徐行不会放弃兵权,而陛下也绝容不下一个拥兵自重的臣子。

  君臣对立,无可避免。

  届时,“乱臣贼子”这四个字,徐怀松逃得掉么?

  此时不做出选择,到时候他还有的选么?

  他宗泽可以不做官,可以死,却不能背负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他宗家世代清白,祖辈坟茔上的松柏,不能因他而蒙羞。

  孙绍远见他面色变幻,青白不定,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悠悠青史,谋胜者多死于谋。”

  “汝霖,怀松不过是想自保罢了。”

  “他成你心中那乱臣贼子……又是何辜?”

  宗泽摇了摇头,声音艰涩:“稽仲,我与许少尹不同。他所作所为,便是回首百次,我亦做不到。怀松有怀松的难处,我亦有我心中之难。”

  他转过身,朝街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孙绍远道:“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确实无需避开怀松。”

  孙绍远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长叹一声,转身往城外行去。

  龙抬头可不只是挑菜,亦是春耕启幕之日。

  他需得去巡视城外田亩,与那些老农攀谈几句,看看今岁的墒情如何,种子够不够,耕牛缺不缺。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宗泽策马赶到前线时,正巧撞见副使张商英脸色铁青地领着众人出营。

  那一行人个个面色不虞,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愤愤地回头张望,脚步都带着几分怒气。

  “张大人,这是?”宗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问道。

  张商英是和议副使,正使则是徐行。

  照理说,双方纵有分歧,也不至于闹成这般模样。

  “宗大人来得正好,”一旁陈祐甫抢在张商英前头开了口,语气中满是怨气,“你可得去劝劝魏国公……本以为这北地战事将歇,如今倒好,非但没歇,新战复起,天晓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宗泽闻言,只笑了笑,并不接话,目光转向张商英。

  张商英这才冷哼一声,终于开了口:“魏国公让我等回保州……等消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那铁青的脸色却藏不住满腔怒意。

  他觉得自己被徐行耍了。

  争破了头,千里迢迢赶来,却是这般结局。

  若徐行肯让他们留在前线,他也不至于这般气急败坏……这般大战,好歹能分润些功劳。

  可那徐行,竟直接要将他们赶走,连营帐都不许留,连前线的消息都不让他们知晓。

  他规劝了几句,说和议之事关乎国体,不可轻废。

  徐行不听也就罢了,竟还动了怒,若不是旁人拦着,险些就要赏他五十军棍。

  这般羞辱,他脸色能好才怪。

  若不是来时章相公一再警告,切莫与徐行起冲突,他定要参那徐行一本,让朝廷评评这个理。

  “宗大人,还是去劝劝魏国公罢。”陈瓘在一旁苦口婆心,“这战事,实不宜再继续下去了。朝廷的意思,是见好就收,如今易州已下,飞狐已下,灵丘已下,也该知足了。再打下去,于国于民,皆无益处。”

  宗泽点头应下,又与众人客套了几句,方才各自散去。

  他望着那一行人的背影,心中苦笑。

  这个使团,可谓人员繁杂。

  撇开他不谈,张商英乃章惇举荐的副使,判官陈祐甫是曾布的亲家,签署使陈瓘虽被章惇招揽,却似乎与苏轼走得更近。

  这些人各怀心思,各为其主,却又都想在议和之事上分一杯羹。

  “你们真以为这是一趟好差使?”宗泽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夹杂着私心到怀松手底下讨饭吃,这些人怕是太过想当然了。

  他从得知战事又起的那一刻,便知道此事生了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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