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宗泽立在易州城内,耳畔传来孩童清亮的歌谣声。
几个小儿嬉笑着从身侧跑过,又回头催促身后提篮的妇人,脚步轻快如燕。
北方旧俗,二月二日,女子出郊拾菜,士民游观其间,谓之“挑菜”。
“没想到,这辽国治下汉民,还保留了这等旧俗。”宗泽含笑望向街边三两结伴的妇人,与身旁的孙绍远感慨道。
“辽国以中国北朝自居,因俗而治,胡汉杂糅。除关外契丹旧部之外,皆以汉家言语为官话,保留些旧俗,倒也无甚奇怪。”孙绍远随口答道,目光却落在远处城墙上新换的旗帜上。
“如此也好,可使稽仲省去不少麻烦。”宗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宽慰。
孙绍远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有那般简单,辽国治理此地两百余年,要使百姓归心……任重而道远啊。”
朝廷为示与辽国治下之别,已将易州改为易县。
他这权易县知县事,看似是朝廷磨砺后进,实则是丢了个烫手的山芋给他。
辽人治下两百年,汉民早已习惯了辽国的律法、辽国的税赋、辽国的官府。
如今一朝换了天地,人心哪是那么容易收服的?
“咱魏国公不就在这么?”宗泽调笑道,伸手指了指东方,“有什么不明白的,去问便是……有他在前面顶着,你只管大胆去做。”
“再说,济世安民,不正是你心中所求么?”
宗泽深知其中难处。
辽国汉民之事,比之西夏更为复杂。
辽国对汉人可没有西夏那般苛酷——西夏治下的汉民,动辄被戮,性命如草芥。
而这些易州汉民,虽世代居于此地,认的是辽国的官府,服的是辽国的徭役,交的是辽国的税赋。
在他们心中,自己与南朝的宋人,早已不是一路人了。
“慢慢来吧。”宗泽敛了笑意,正色道,“我瞧那张晚舟已替你打了些根基,一动不如一静,先照着原先的基调来,莫要急于求成。”
孙绍远点头:“本就如此,稳字当先,其他皆是空谈。”
说罢,他忽而揶揄地看向宗泽:“倒是你,可想好了怎么与怀松开这个口?”
宗泽面色一僵,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当年他们那些人皆因宗泽举荐才入了徐行的眼,脱了那待阙之身。
可如今,他们都与徐行绑在了一块,反倒是他宗泽脱身离去。
这落在旁人眼中,无疑是一场背弃。
孙绍远不曾经历西北之事,对这份“背叛”体会不深。
但想来许景衡等人,怕是恨他入骨。
许景衡那性子,最是重情重义,又最是刚烈,早已将徐行视为知己。
自己这般作为,在许景衡眼中,怕是比敌人还不如。
“宗某,问心无愧。”
孙绍远听着前方传来闷闷的声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若当真问心无愧,怎的不与张大人一道前往怀松营帐,反是躲在这易县与我一道视察民情?”
他追上前两步,声音不轻不重:“与国而言,你宗泽问心无愧。可与私心而言,你心中怕是全是亏欠罢。”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河边。
河面还结着薄冰,岸边的柳枝却已泛出鹅黄,在风中轻轻摇曳。
宗泽负手而立,望着河面上碎冰浮沉,默然不语。
“汝霖,”孙绍远站到他身侧,收了玩笑的语气,认真道,“有些事逃避终究无用,你扪心自问……若无怀松一路护持,你可得今日这番滔天功业?”
宗泽没有答话。
“此次出使归朝,怕是与那绯袍也不远了。”孙绍远继续说道,“此心结不除,你就不觉得那绯袍穿在身上……烫得慌?”
宗泽霍然转身,直视孙绍远,言语急促如连珠炮发:“我若与许少尹一般,罔顾君命,拥兵自重,行那不臣之举……这绯袍便不烫人了吗?”
他胸膛起伏,声调渐高:“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我皆是宋臣,非他徐怀松家奴!”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若无怀松提携,若无怀松一路照应,我等早死于西夏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可我活下来了,稽仲……我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活着,我便不能做那不臣之贼。活着,我便只能是大宋之臣。”
“忠与义……不能两全。”
孙绍远听罢,却嗤笑一声:“好一句‘忠义不能两全’,你这是将怀松比作那乱臣贼子了。”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宗泽:“你心中的乱臣贼子,此刻在做什么?”
“他在为你忠的君王开疆拓土!他在为我汉家儿郎收回故土!他冒着染疫之险北上征伐之时,你怕是正在星夜兼程、折返开封的途中罢。”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指责怀松不臣……唯独你我,指责不得。”
宗泽被这一番话呛得无言以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
他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袖中的手指紧紧攥着,不敢卸力。
徐行是乱臣贼子么?
眼下自然不是。
徐行正在为为朝廷开疆拓土,功勋赫赫,天下皆知。
可将来呢?
徐行不会放弃兵权,而陛下也绝容不下一个拥兵自重的臣子。
君臣对立,无可避免。
届时,“乱臣贼子”这四个字,徐怀松逃得掉么?
此时不做出选择,到时候他还有的选么?
他宗泽可以不做官,可以死,却不能背负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他宗家世代清白,祖辈坟茔上的松柏,不能因他而蒙羞。
孙绍远见他面色变幻,青白不定,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悠悠青史,谋胜者多死于谋。”
“汝霖,怀松不过是想自保罢了。”
“他成你心中那乱臣贼子……又是何辜?”
宗泽摇了摇头,声音艰涩:“稽仲,我与许少尹不同。他所作所为,便是回首百次,我亦做不到。怀松有怀松的难处,我亦有我心中之难。”
他转过身,朝街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孙绍远道:“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确实无需避开怀松。”
孙绍远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长叹一声,转身往城外行去。
龙抬头可不只是挑菜,亦是春耕启幕之日。
他需得去巡视城外田亩,与那些老农攀谈几句,看看今岁的墒情如何,种子够不够,耕牛缺不缺。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宗泽策马赶到前线时,正巧撞见副使张商英脸色铁青地领着众人出营。
那一行人个个面色不虞,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愤愤地回头张望,脚步都带着几分怒气。
“张大人,这是?”宗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问道。
张商英是和议副使,正使则是徐行。
照理说,双方纵有分歧,也不至于闹成这般模样。
“宗大人来得正好,”一旁陈祐甫抢在张商英前头开了口,语气中满是怨气,“你可得去劝劝魏国公……本以为这北地战事将歇,如今倒好,非但没歇,新战复起,天晓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宗泽闻言,只笑了笑,并不接话,目光转向张商英。
张商英这才冷哼一声,终于开了口:“魏国公让我等回保州……等消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那铁青的脸色却藏不住满腔怒意。
他觉得自己被徐行耍了。
争破了头,千里迢迢赶来,却是这般结局。
若徐行肯让他们留在前线,他也不至于这般气急败坏……这般大战,好歹能分润些功劳。
可那徐行,竟直接要将他们赶走,连营帐都不许留,连前线的消息都不让他们知晓。
他规劝了几句,说和议之事关乎国体,不可轻废。
徐行不听也就罢了,竟还动了怒,若不是旁人拦着,险些就要赏他五十军棍。
这般羞辱,他脸色能好才怪。
若不是来时章相公一再警告,切莫与徐行起冲突,他定要参那徐行一本,让朝廷评评这个理。
“宗大人,还是去劝劝魏国公罢。”陈瓘在一旁苦口婆心,“这战事,实不宜再继续下去了。朝廷的意思,是见好就收,如今易州已下,飞狐已下,灵丘已下,也该知足了。再打下去,于国于民,皆无益处。”
宗泽点头应下,又与众人客套了几句,方才各自散去。
他望着那一行人的背影,心中苦笑。
这个使团,可谓人员繁杂。
撇开他不谈,张商英乃章惇举荐的副使,判官陈祐甫是曾布的亲家,签署使陈瓘虽被章惇招揽,却似乎与苏轼走得更近。
这些人各怀心思,各为其主,却又都想在议和之事上分一杯羹。
“你们真以为这是一趟好差使?”宗泽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夹杂着私心到怀松手底下讨饭吃,这些人怕是太过想当然了。
他从得知战事又起的那一刻,便知道此事生了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