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百零七年,宋军兵锋再次来到岐沟关下。
上一次大宋兵临此关,还是雍熙三年。
那一年,赵光义发兵三路。
东路由曹彬率领,崔彦进为副,率军十万,自雄州北进,绕过岐沟关攻打涿州。
岂料曹彬先是粮草被截,后又屡次失利,最终不得不自涿州败退。
辽圣宗与萧燕燕亲率大军追击至岐沟关下,两军在此决战,宋军大败,全军覆没。
正因东路在岐沟关下溃败,致使中路北趋飞狐、攻取蔚州的田重进,以及自代州越恒山出雁门关的西路潘美与杨业,中途退兵。
期间西路军杨业为掩护百姓撤离,孤军奋战,终因寡不敌众被俘,绝食三日而亡。
杨家将之悲壮,自此扬名天下。
雍熙北伐失败的原因有很多。
其一,辽国在萧燕燕摄政时期国力强盛,赵光义心底瞧不起女人,起了轻视之心。
其二,便是缺少骑兵——连一支能稍稍牵制辽国骑兵的部队都没有,却心怀侥幸,想以弓弩之利横推,最终粮道频频被袭扰劫掠,屡次被迫回师接应。
其三,则是老生常谈的三路协调不畅等问题。
但在徐行看来,最大的失利原因,应在赵光义的决策上。
除了错误估算辽国国力之外,他太贪心了。
兵分三路,想一战尽全功,收复燕云。
殊不知,你想赢下每一个局部,极大可能输掉整个全局,原因并不是将帅庸碌,亦非士卒不用命,而是这种全局完美主义,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自古此类全胜之战,凤毛麟角。
神宗三路伐夏如此,后世朱元璋岭北之战三路北伐亦是如此。
赵光义要曹彬夺幽州,要田重进夺蔚州、新州、儒州,还要潘美等人去夺云州等地,这完全是不自量力。
在宋国的国力无法碾压辽国之前,这般布局便是找死。
徐行这一次,虽与雍熙北伐一样三路都有部署,本质却有不同。
他真正的主攻对象,是李谅所部。
甚至徐行自己率军叩关岐沟,亦是在做策应,主要目的是拖住涿州兵力,使其不敢分兵干扰李谅军。
而许邵元与许景衡两路,则以袭扰为主——他甚至没有给对方任何强制命令。
许邵元去蔚州城外溜一圈也好,真去攻打也罢,随他。
哪怕他只是在蔚州城外狩猎,徐行都无所谓。
因为只要他出现在蔚州城外,新州、儒州等地便不敢大举抽调兵力入析津府。
若蔚州、儒州等地丢了,辽国的南京便是一块飞地——宋军只需固守军都陉,连那后世的居庸关都不用打,便可将幽州之地慢慢蚕食殆尽。
至于许景衡,那更纯粹。
烧杀抢掠便是——杀到哪抢到哪,全凭他自己心情。
只消将大同搅个天翻地覆,以此牵制辽国在西京云州的兵力。
这个布局,还有一个深层考虑。
开春了,阻卜人该闹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牵制云州,不但是为了防止云州支援幽州,更大原因是为了防止辽国调云州兵力北上平叛。
此乃一举多得!
正月十九,杨怀玉率军行至岐沟关外,试探性地攻了两波,便安心驻扎下来,等待徐行大军到来。
次日徐行率军赶到,开始扣关。
可惜这岐沟关纹丝不动。
或许是因那场大胜太过辉煌,百年来辽国不断修缮此关,致使它在规模上比之那些天下雄关也丝毫不差,倒真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其实徐行是可以绕过岐沟关的,此关并非建在天险之上。
不过绕行对他而言并无好处,反倒会使他陷入曹彬一样的境地,粮道被断,腹背受敌。
索性他目的是牵制,在涿州城下牵制,还是在此地牵制,并无区别。
所以在强攻两日,萧石鼎出现在关隘之上后,徐行当即下令停止进攻,并分出一万兵力由许良率领,绕道南下,协助王崇拯全力攻打新城。
这一次,他大胆启用许良这个降将,并委以重任。
根本原因,是许良全家皆被辽人所杀。再加上他曾是辽国边将,对辽国境内知之甚详,这样的人徐行自然是敢用的。
正月二十五日,新城县开城投降。
王崇拯汇合一万永宁军,再加上徐行分来的一万兵力,总兵力达到了两万五千人,连日强攻。
期间宋军几次攻上城墙,新城五千守军面对宋军四面围攻,伤亡逐渐增加,最终在王崇拯一边劝降一边猛攻的策略下,刺史段方停杀契丹督军,开城投降。
也是同一日,许邵元率军北上,抵达飞狐陉西口驻军,等待顺安军到来。
二十八日,许良孤身一人潜入永清城内,为李谅劝降永清刺史唐观南。
李谅入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城中异族屠戮一空——以威慑投降汉军,亦绝了唐观南反复的念想。
辽国“因俗而治”的官制,使得燕云之地下级州县之官多为汉人,这为许良此次劝降埋下了伏笔。
当然,促使这次成功劝降的原因很多。
例如许良与唐观南本就交情莫逆,在得知好友全家被辽军所杀,以及徐行为许良家眷劳心劳力之后,颇为赞赏。
例如,唐观南妻子去年过世,家中便只剩一个未成年的独子,一直被他带在身边。
无家眷在析津府为质也是他能够心安理得投降的原因之一。
归降之后,唐观南与许良一道去面见徐行。
徐行自是好生安抚,并将永清归附之功算在两人头上,保证会为他们请功。
耶律延禧得知十日之内接连丢失新城、永清两城,猎也不打了,率领众人返回析津府坐镇。
辽国在南京析津府建有行宫,此时众人皆在宫殿之内商讨战事。
“果然不出微臣所料,”萧查剌率先开口,“徐行狼子野心,早就有谋夺我新城、永清之心。”
先前他就曾言,徐行有心谋夺两城。
“如此看来,徐行确实没有议和之心。”耶律清难得赞同了萧查剌的言语。
听到两人言语,耶律延禧原本难看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有了这两句话,这次战事失利就与他无关了——战事是徐行主动挑起的,是其虎视眈眈窥视辽国土地。
至于战事不利,那自是萧石鼎与窦景庸的事。
殿内渐渐响起了谩骂徐行的声音,不管官职高低,都要念叨一声,仿佛念了这一句,便能将丢城失地之罪推开一般。
场上唯有窦景庸没有开口。
他只是皱着眉头,低头思索。
殿外的天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在他眼中,徐行早有准备也好,狼子野心也罢,于当下而言已是无关紧要。
如今该做的,是如何挡下宋朝的攻势,以解燃眉之急。
易州、新城、永清三座边城接连丢失,等于辽国经营百年的第一道防线已全线崩溃。
如今涿州就摆在宋军面前,岐沟关不可能挡住宋军——百年前宋军可以绕开,此时当然也可以。
若是涿州失守,后面可就是析津府的良乡了……
徐行这般人杰,会止步于涿州么?
当然不会!
想到这里,窦景庸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缕苦笑。
归根结底,还是兵力缺失的缘故。
若未失那八万南下精骑,若冬瘟未吞噬易州七万大军,这南京守备司何至于如此累如危卵?
“殿下。”窦景庸抬起头,眉宇虽有忧虑,声音却依旧不急不缓。
耶律延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南京守备司兵力紧缺,”窦景庸一字一顿,“还请殿下令新州、妫州、儒州节度使,调兵增援。”
“否则——南京危矣,这山前诸州危矣。”
耶律延禧的眉头再次皱起。
“窦爱卿,”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大辽于此地尚有十余万大军,与宋军相当,更有城池可固守。”
“萧石鼎不是已于岐沟关拦下徐行那贼子了么,何至于调三州之兵增援?”
新、妫、儒三州与檀州一样,位置在腹地。
自石敬瑭献土之后,便未有战事。
三城地盘不小,却无多少可战之兵——满打满算,能凑出一万五千兵力增援,已是极限。
一万五千兵力,却需他背负一个求援的名声。
在他看来,有些得不偿失。
到时候,那些窥视皇位的叔伯会如何说?
祖翁又会如何看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