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
窦景庸心中苦笑。
皇太孙到底少不经事——若是连那些守城老卒都算上,确实有十万,估计还不止。
可真正能调用的,才不过三万而已。
析津府的三万兵力不能动,必须守卫南京;各州县城池皆需兵卒固守,亦不能动……真正能动的,也就是涿州那五万大军。
可萧石鼎敢率五万大军倾巢而出么?
涿州不要了?
这也是为什么萧石鼎只敢率两万前往支援的原因,还得留一万以备不时。
原本想得好好的——萧石鼎率三万大军西进易州,拖住宋军主力,耶律清领一万五千人南下进攻霸州。
可析津府的兵都还未开拔,宋军便率先动手了,且来势汹汹,这让耶律清如何还敢动身?
“殿下,”窦景庸耐着性子解释,“有十万兵力不假,可这十万兵力分散各地,是守城之兵,不可擅动。我等还需留些可调之军,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若殿下觉得为难,那老臣只得——上书陛下。”
他是汉人,哪怕是南枢密院使,也无调兵之权。
还需上书请示,可他上书,这一来一回……
而耶律延禧则不同,他是皇位继承人,他是南北枢密院事,只需一道命令,便可差遣三州指挥使。
耶律延禧陷入纠结之中。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有人焦急,有人揣测,有人低垂着眼帘,不敢多看。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有军使求见。
“宣!”耶律延禧连忙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
军使入殿之后跪伏在地,高举一封军报,声音沙哑:“蔚州急报——一万五千宋军自飞狐陉入蔚州地界……”
军使话未说完,窦景庸已快步上前,劈手夺过那封军报。
此时他已顾不得什么僭越之举。
蔚州失守,桑干河通道被断,京南道将被一分为二,东西联系只得绕一大圈走武州。
若是新州、妫州再失守,宋军可北出山口扼制北道,这山前诸州将彻底成为绝地。
他展开军报,匆匆扫过。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殿下,老臣收回先前所言,三州之兵不可增援析津府,而该原地驻守,当令驻扎云州的西南招讨司出兵——先解蔚州之危。”
说罢,他将手中军报高举过头,呈给耶律延禧。
耶律延禧接过,匆匆扫了一眼。
这是蔚州节度使的求援书信,信中直言蔚州兵力只有一万五千人,恐宋军随时增兵,恳请朝廷派兵增援。
他不懂军事,但并不蠢。
儒州受袭,代表着这场战事已然失控,而战事的细节,也将呈到祖翁的御案之上。
想到祖翁可能会对他失望,他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不经事!”耶律延禧勃然大怒,将军报狠狠掷向殿中,“萧斡鲁朵这废物!宋军还未兵临城下,就吓成这般模样!”
“若刀兵相见,岂不是要向宋国乞降?”
殊不知,许邵元在灵丘城内的屠杀早已传到了蔚州,这般行径致使萧斡鲁朵压力极大。
蔚州可不只有一座城池,其周边有不少“头下军堡寨”——这些堡寨多由契丹贵族自建,等于是贵族的私人堡寨。其中农田、百姓皆为贵族私有。
宋军入境,首当其冲便是这些大大小小的头下军州。
数代经营,毁于一旦,那些贵族如何甘心?
这压力,自然便给到了萧斡鲁朵,才促使其这般“不经事。”
在窦景庸的示意下,耶律清上前,弯腰将散落的军报一页页捡起,传给殿中众人。
耶律延禧努力平复着胸中的怒火,等殿内之人传阅完毕,迫不及待地问道:“各位可有退敌良策?”
他还是不想听窦景庸的建议调度云州军卒。
在他心里,这是求援。
这代表了自己无能,而他是皇太孙,最不能背负的,就是“无能”二字。
可惜,在座的一个个皆是七窍玲珑之人——开了窍,却闭了口。
眼下谁都看得出来,行事已然失控。
徐行这人,根本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他要打的何止是新城、永清?人家要打的是这京南道,人家要的,是整个燕云。
“萧查剌,你说!”耶律延禧终于面露不耐,开始指名道姓。
萧查剌无奈站了出来。
起身时,他侧头看了一眼窦景庸,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将心一横,开口说话。
“殿下,宋军先以声东击西夺下飞狐陉以及灵丘,如今更是发兵三路北伐,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义愤填膺的味道,“我们皆被宋国这对君臣给骗了。”
“依微臣看来,宋廷根本没有议和之心——怕是他们早已得知阻卜叛乱之事。”
“欲要利用阻卜之乱,吞并燕云。”
“现在想来,去岁谍探从开封传回‘宋人急欲和谈’的情报,只怕是其故布疑阵。”
“以和谈之愿迷惑我等,诱使萧兀纳大王南下,以削弱我南京守备军力,好乘虚而入,为此时北伐作准备。”
窦景庸听到这里,不禁摇头。
萧查剌为了将自己摘出去,已是失了分寸,竟将责任推给了宋国与阻卜。
可这次,他摘得出去么?
萧查剌似乎又想起来窦景庸方才的点头之意,补了一句:“此事兹事体大,请殿下调遣西南招讨司前来驰援——”
末了,他又故作聪明的试探道,“或可向宋廷递交议和国书,以拖延宋国攻势。”
“晚了!”
窦景庸听不下去了,什么话都被你萧大人说完了。
现在递交国书——这国书是递到徐行手中,还是递到开封?
若徐行一心要打,完全可以将这国书在手上扣个十天半月;若送去开封,十天半月都不够来回。
“你——”萧查剌见窦景庸如此呵斥,当即便要开口反驳,却在耶律延禧的怒视下咽了回去。
他“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在他心里,窦景庸官位再大也是汉人,在此时落他颜面,便是目中无人。
“诸位皆是我大辽股肱之臣,”耶律延禧再度开口,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难道就没有其他退敌之策?”
他望向张孝宽等汉臣。
张孝宽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其余几人也都低了头,或看地面,或看窗棂,没有一个人敢接这个话茬。
就在这时,殿外又有急报。
“宣!”耶律延禧几乎是脱口而出。
只见一身青袍的机宜司指挥使走入殿中么,叩首之后,朗声启禀:“禀告殿下——河东暗卫急报!宋国河东路宁化军北上,奇袭宁武关。代州宋军征调频繁,雁门关内已聚集四万大军!”
窦景庸一听,身子晃了晃,踉跄了一步,勉强稳住。
宋廷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真的被萧查剌那番胡言乱语说中了——宋已为此次北伐蓄谋已久?
“殿下,”他的声音发涩,“宋军出雁门……这云州城内的大军,可就无法北上平叛了。”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便是。
云州别说派兵增援析津府了,怕是连北上平叛都做不到。
这将彻底打乱南北两府去岁冬季所有的谋算。
“那该如何是好?”耶律延禧终于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此时他才想起来——南下,是为了代替祖翁与宋朝议和,停战以调兵北上平叛。
如今却是——玩脱了。
“都怪那萧婉儿!”他恨声骂道,一拳砸在扶手上。
窦景庸见了失望的摇了摇头,这时候怪谁都没用。
萧婉儿的计谋,再来一百次,在场所有人还会应允。毕竟在他们看来,收获远大于风险。
错就错在,他们错判了宋廷对战事的态度。
这一次的宋廷,太过强势,君臣太过强势了。
宋朝已多少年未出现过这般强势的皇帝了?
将脑中臆想抛之脑后,窦景庸再次深深作揖,行为恭敬可言语却少见的强势了起来:“宋辽战事至此——唯有请陛下做主。”
这次不是请示,而是通知耶律延禧。
说到底,他才是此次宋辽和议的主事人,这一点耶律延禧亦是明白。
耶律延禧听后愣了一番,思虑再三终是点头应了下来,“还请窦卿——上书祖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