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儿的嘴，并不算严。
回到营地后不久，杜卫便将他的嘴撬开了。
徐行想知道的都吐了出来，连不想知道的也吐了不少。
例如谋杀亲夫，例如她原本打算通过引诱耶律延禧，以保家族权势，并借这位皇太孙的身份为父报仇。
这一次设伏的主意，也是她出的。
本是两军交战前的一步闲棋，若能抓到徐行，不但能打击宋军士气、为父报仇，更可拿徐行的性命要挟宋廷，一箭三雕，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只可惜，她低估了赵德抓他的果断，更低估了宋军的战力。
一步错，步步错，落得如今身首异处。
“这供词，各位也都看看。”徐行将那一叠纸张递给于邵，于邵双手接过，转身呈给帐中众人。
此时帐内已是人头济济。
徐行归营后，这些人便一个个赶了过来。
狄咏坐在左侧首位，甲胄未解，面上还带着急赶而来的风尘。
杨正卿则坐在右首，手里捧着茶盏，偶尔小呷一口，目光时不时往徐行这边瞟。
杨怀玉立在末席，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那些勋贵子弟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后面，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低头摆弄衣角，时不时抬眼觑一下徐行的脸色。
一炷香之后，供词传阅完毕，重新回到徐行的桌案之上。
“既然都来了，”徐行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帐中杂音，“那便议一议，这仗该如何打？”
供词上写得清楚——耶律延禧主战，拨给萧石鼎五千宫分军，并命其夺回易州等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耶律延禧的到来，给这边境战事平添了变数。
徐行之前极力想避免战争扩大，可有些事，你越是想避，越是避不开。
如今，这场战争将不再被他约束。
打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结束，将完全由他徐行来决定。
“徐帅，”杨正卿起身，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整了整衣甲，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清朗而有力，“辽国欺人太甚！假借会晤之名，意图绑架我军主帅，此等行险侥幸之举，实乃狼子野心！若不狠狠还击，岂不叫辽人笑我大宋无人？”
他顿了顿，胸膛起伏了一下，声音愈发洪亮：“博野永宁军营尚有一万可战之兵，可随时北上伐辽！末将愿为前驱，听凭徐帅调遣！”
这番话掷地有声，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几个勋贵子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垂目不語。
杨怀玉的目光在杨正卿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徐行看了杨正卿一眼，他没想到，杨正卿会在这个档口，如此赤裸地表明依附之意。
方才那些话，已不属于战事探讨，而是大张旗鼓的投效。
杨正卿没有躲避徐行的目光，坦然受之。
他的下颌微微扬起，目光直视，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与狄咏不同，他寒门出身，元祐年间因说错话被旧党排挤，贬入军中，做了永宁军知军。
沉浮多年，他早就想找一个靠山。
此番听从徐行安排攻破紫荆关，功劳不小，但要让这些功劳落在实处，还是离不开徐行的帮衬。
“坐吧，杨知军有心了！”
徐行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杨正卿应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两下，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坐姿比方才松弛了些。
“狄知军，”徐行将目光转向狄咏，“你可有什么想法？”
帐中论官阶，除他徐行外，便以狄咏与杨正卿为尊。
狄咏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徐行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斟酌着如何应对，毕竟他不可能依附徐行。
帐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徐行见他会错了意，语气缓和地补了一句：“直言战事利弊便可。”
像狄咏这种人，忠的只可能是大宋，否则便愧对列祖列宗，徐行从未想过对方会依附于自己。
狄咏的眉头微微一松，斟酌片刻，开口问道：“不知魏国公此战，目的为何？”
“攻城拔寨，逼迫辽国求和。”徐行答得干脆。
他从未想过一战而下辽国。
辽国拥军百万，并非虚言。
西夏虽宣称拥兵四十万，但真正的党项核心兵力怕是连二十万都不到，且核心区域就在贺兰山下的西套地区，夺下天都山，西套以及兴庆府便赤裸裸地摆在宋军面前，灭夏只需一个机遇。
辽国不同。
其地域辽阔，不说塞外之地，单单是这燕云之地，便是难啃的硬骨头。
老祖宗严选的边塞之地，岂是那么好拿的？
所以不管如何，最终目的还是逼迫辽国求和。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将不再局限于河北一地，不再局限于一两座城池。
他要打到辽国求饶。
狄咏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若徐帅想取涿州，倒不是不可能。涿州如今满打满算兵力不过五万，且多以汉人为主，算计得当，大有可为。”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然，若要彻底攻克北地，我军兵力怕是力有不逮。”
他侧身，目光投向张晚舟：“易州城外尚有数千灾民需看守，易州降卒一万有余，亦会牵扯兵力。加上杨知军增援的一万，我等虽有七万之众，可——”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徐行的神色。
见那张脸上没有不悦之色，便咬了咬牙，说了下去：“可真正可战之兵，满打满算，五万不到。”
帐中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徐行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可了对方的话语。
这是边陲之地，不是腹地。腹地县城驻守五百士卒便可高枕无忧，而易州，夺下之后，是需要重兵驻守的。
易州虽非四战之地，但毕竟是新下之城，城中百姓如今一副良民模样，那是因为城外驻扎着近六万大军。
若大军倾巢而出，他们能闹一次，便能闹第二次，中间只需一个契机。
他能保证张晚舟等人一定公正、公平么？
不能。
张晚舟是宋人，有些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策令，在易州百姓眼中可能就是苛政。
若真到了矛盾爆发，只需辽国奸细稍加挑拨，便又是一场祸事。
狄咏的言下之意，是在规劝徐行见好就收。守住如今的成果，比什么都好。
徐行听出了他的意思，没有争论。
狄咏的想法虽然保守，却是最稳妥的，也是他原本的想法。
可惜……
徐行又将目光看向杨怀玉。
杨怀玉一直在等这个眼神。
他当即站起，动作利落，抱拳过顶，声音洪亮如钟：“杨怀玉愿为先锋，为徐帅攻城拔寨，万死不辞！”
徐行重用于他，他自是要投桃报李，更要对得起这份知遇之恩。
再说，杨氏世代与辽国作战，只要是与辽国打仗，他便万没有退却的道理。
他是将，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事。
他要考虑的是如何杀贼，如何攻城拔寨，斩将夺旗，不负家族荣光。
杨氏已然落寞，从曾经的边帅将门，沦落为如今的中低武官阶层。
每当自报家门，很多人都会称赞先祖忠勇——可也只是称赞而已，然后该排挤的还是排挤，该打压的还是打压。
如果依附于徐行能走到祖辈的程度，他会毫不犹豫。
徐行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帐中所有人都跟着他的动作转动目光，十几道视线落在那张铺满整面帐壁的地图上。
“本帅先前自缚手脚，止戈休战，给予辽国和谈之机，”徐行背对着众人，声音沉了下来，“却没想到，反倒助长了耶律延禧的威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更是想拿我当踏脚石，以正他辽国皇太孙之位。”
“耶律延禧既然想战，那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