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基调必须定下,好让帐内之人莫要抱着侥幸心理。
他再次转向舆图,手指点在易州的位置上:“我军可战之力确实不多,但他辽国便多了么?前后折损了十余万兵力,他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帐中无人应答,等待下文。
此时,徐行已不做他想,那些后勤问题,让赵煦头疼去吧,屁股决定脑袋,他现在是边帅,不是朝堂之上的翰林学士。
“杨正卿——”
“在。”杨正卿应声而起。
徐行没有回头,目光钉在新城县上:“博野那一万永宁军,借调给王崇拯,助其围攻新城。”
“遵命。”杨正卿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于邵——”
于邵从侧旁踏出一步。
“传令许邵元,让他将高阳城内剩余的顺安军调往飞狐县。”
“灵丘那些贼子该杀的也杀得差不多了,让他抽出手来,给我北进蔚州。”
徐行的指尖在蔚州的位置上点了点,顿了一顿:“告诉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以牵制为主。”
蔚州平原虽然令人眼热,但其地理位置太过尴尬。
蔚州平原西北有一道宽阔隘口,外面便是桑干河。辽国若想增援蔚州,可调云州之兵,亦可调动新州、妫州、儒州之兵,四面来援。
此时将精力放在蔚州,得不偿失。
当然,若许邵元能凭手中一万多兵力拿下蔚州,他也是求之不得。
不过这道命令等于明确告知许邵元——不会有援军。
想来以许邵元的脑子,不会死磕。
不过蔚州却不得不去,云州他自有安排,这新、妫、儒三州还需蔚州来牵制。
“杨怀玉。”
“末将在!”
“命你领一万兵马为先锋,渡涞水,于岐沟关外扎营。”
岐沟关,毛驴战神失利之地,要拿下涿州,便绕不开此地。
杨怀玉抱拳:“得令!”
狄咏在一旁欲言又止,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站起来说什么。
徐行余光瞥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亲自率四万大军,随后便到。”
狄咏的身子僵了一僵,缓缓坐了回去。
他原本想说杨怀玉一个人渡涞河,风险太大,如今见徐行随后便会率大军前去,才安下心来。
“张晚舟。”
张晚舟从后排起身,动作有些急促,差点碰翻了旁边的茶盏。
“将涞水所有多余桥梁拆除,只留两座供大军归来之用。”徐行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这两座桥——你给我看住了。”
张晚舟喉头滚动了一下,抱拳道:“遵命。”
徐行转向狄咏,声音沉了下去:“狄知军,剩余士卒我便交给你了。那一万余降军,你要看住;这城内百姓,亦要安抚。”
他盯着狄咏的眼睛,一字一顿:“若是因你之故,这易州乱了——休怪徐某不念旧情。”
狄咏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缓缓抱拳:“狄某明白。”
若是易州出了岔子,这五万大军便真成了孤军。
徐行收回目光,再次转向舆图。
“待安利军与永静军到达,让其与李谅合兵一处,”他的手指点在永清,缓缓向东北滑动——固安、安次、武清,一路北上,直至蓟州。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手指移动,空气仿佛凝固了。
狄咏看着那根手指划过的轨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魏国公是要李知军率军攻打蓟州?”
“有何不可?”徐行转过身,直视狄咏,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不但要蓟州,蓟州以东……我都要。”
帐中一阵骚动。
若真将蓟州打下来,山前七州将只剩下幽州与檀州,顺、瀛、莫三州,柴荣夺回之后可一直都在宋手中。
徐行未理会他们的骚动,而是再次斟酌了一番。
辽国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不过十万。
涿州兵力由他牵制,幽州南京守备司那三万精骑,怕是不敢轻动。
若敢轻动,他也乐于见得——届时不管围点打援将其歼灭,还是等安排谁牵制一二,他都敢去搏一搏幽州。
至于其他县城,多则三千,少则一千,也就蓟州尚有八千守军,还是疏于战事之军。
如此想来,最难啃的涿州,他徐行在啃,李谅率东路大军有所建树不是很正常么?
“魏国公,”狄咏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急促,“辽国于幽州之地虽然兵力短缺,可其云州尚有二十万大军,不得不防!”
“他来不了。”徐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帐中一静。
“于邵——让许景衡带着兄弟们出关,兵分两路。一路走宁州卫,佯攻宁武关;一路给我入云州袭扰,告诉他们,所掠物资皆为私财。”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下一盘早就布好的棋:“我会修书一封给河东路安抚使王安国,让其配合雄威军。”
“加上河东路十余万大军,云州那二十万大军倒是来驰援试试?”
他转过身,目光从狄咏脸上移开,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山川之间。
河东路原本只有八万余人。
赵煦亲政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姚雄、姚古率六万禁军增援。
后来太原城下那一战,雷声大雨点小,兵力想来损失不大,十二万兵力总是有的。这些人战力如何且不说,给雄威军打打配合还是可以的。
这时候,宗泽当初攻下的杀胡口与偏头关,重要性便显现出来了——前套兵力随时可以东出,威胁大同盆地。
狄咏没有再说话。
他望着舆图上那些被徐行手指划过的地方,脸上的惊骇之色久久不散。
如果按照徐行的谋划来打,这是牵扯三地的大战——河北东西两路,河东路,甚至连西北雄威军都参与进来了。这是一场涉及大宋近半兵力的旷世大战,再不似之前那般限于一城一地的小打小闹。
河北两路暂且不说,雄威军的情况狄咏亦有所耳闻,可枢密院会同意河东路配合徐行来闹这一场么?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杨正卿。”
“在。”
徐行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舆图上:“易州城内尚有两万余匹辽军战马。你先在此地筛选善骑之人,训练骑兵。装备便先用辽国详稳司的,优先招募降卒,其次从守军之中挑选。”
易州城内的详稳司死了个干净,其坐骑却并没什么损失,还有两万七千余匹,其盔甲也有近半是好的,破损的修缮一下也能用。
他顿了顿:“告诉他们——入军者,每人得田十亩。”
杨正卿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遵命。”
事急从权,易州余出来的田地,只得先做此用了。
此举不但可以增加兵力,更能减少易州的隐患,不然白白浪费兵力、牵扯精力。
而要让他们卖命,徐行感觉还是得用利益。
帐中安静下来,只剩下舆图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徐行又交代了几处细节,例如在易州城内挪出一片空地,让城外这些感染百姓入城规避可能出现的战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渐渐将整个方略的边角填满。
待到诸事议毕,众将纷纷起身告退。
人散了,帐中只剩徐行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视线嵌进了那一片山川河流之中。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回案前,坐下。
那份供词还摊在桌上,纸张微微卷起边角。
他低头看着那些字,目光凝重,前所未有。
他将供词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耶律延禧,”他轻声开口,自言自语,“你求战,我便让你得战。”
他抬起眼,望向帐门的方向。
“但这战怎么打……却不是你说了算。”
他将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饮尽,“是我徐行说了算。”
“希望你不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