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和之事，怕是要无限期搁置了。
经卫兵通禀之后，宗泽在营外等候，半柱香后他见到了于邵。
只是那神色，与往日大不相同，疏远，冷淡。
于邵站在营门前，甲胄整齐，腰悬长刀，目光平视于他，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宗大人，请罢。”于邵侧身让路，语气生硬如铁，“头儿在中军大帐等你。”
宗泽唯有苦笑，跟在于邵身后，默默行去。
路是自己选的。
曾经生死与共的同袍，如今却形同陌路。
沿途又碰见几位旧识，多是在西北一同厮杀过的袍泽兄弟。
那些人的目光扫过来，冷得像腊月的风，没有半分往日的情分。
有人故意别过头去，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有人干脆绕道走了。
宗泽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到了中军大帐前，于邵侧身让开。
宗泽立在帐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踌躇了几息，终是掀开了帐帘。
帐内烛火通明，徐行正伏在案前批阅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汝霖来了？快坐！”
那声音入耳的瞬间，宗泽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想过徐行会如于邵一般冷眼相待，也想过对方会出言讥讽，甚至想过会借机发难……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般欣喜。
是的，欣喜若狂。
那声音里的热络，那眉眼间的笑意，分明是故人重逢时才有的欢喜。
以他对徐行的了解，此人喜怒形于色，并非不懂圆滑，而是不屑与人虚与委蛇。
若真对他有不满，必定当面发作，绝不会藏着掖着。
他若真的心中有气，此刻定是冷着脸，阴阳怪气地说几句，而不是这般……
“怀松……”宗泽抬起头，见徐行脸上洋溢着真切的笑意，已从案后站起身来，大步向他走来，一时竟语塞了。
“数月未见，清瘦了不少。”徐行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往里走去，口中絮絮不停，“张商英说你病了，我还想处置了军务，便去易州探望你。”
“如今看来……分明是你心中有鬼，怕被我数落。”
宗泽见他这般直白，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强忍住，面上浮出了笑意，徐行这般言语，便意味着……并未心生嫌隙。
“倒不是怕被你数落，”他索性也不藏了，坦然道，“是无颜面见你。”
徐行将他拉到一旁坐下，哈哈大笑：“怎的？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那倒没有。”宗泽苦笑，端起案上的茶盏又放下，“错就错在……什么都没做。”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徐行：“怀松，汝霖愧对于你。可若是再来一次，我依旧什么也不会做。”
“说那些作甚。”徐行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什么都不做，那便不会有错。”
他两手一摊，面上露出几分无奈：“我不也什么都没做么？”
“许少尹都替你做了。”宗泽摇头，欲言又止，“怀松，你何苦……”话到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
“何苦什么？”徐行替他说了下去，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何苦拥兵自重？何苦与官家针锋相对？”
宗泽没有接话，只是低下了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徐行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何时汝霖也成了这般迂腐之人？”
“那倒不至于。”宗泽抬起头，正色道，“若陛下要取我性命，我亦不给。只是……”他斟酌着措辞，字字小心，“只是有时，退一步便可相安无事。毕竟是陛下，君臣有别。怀松，过刚易折！”
“汝霖。”徐行打断了他。
宗泽住了口。
徐行站起身，踱回案几之后，撩袍坐下。
他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方砚台，在手中把玩了两下，又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可以退的地方，我一直在退。”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有些地方，当真是退无可退。退一步，身后便是万丈悬崖，不但我要死，那些老兄弟们……皆无葬身之地。”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宗泽脸上：“你是读过史书的。自古以来，手握重兵而能善终者，有几人？”
宗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宗泽望着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开口。
“不说这些了。”徐行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轻快，“与我出去走走。”
宗泽摸不准他意欲何为，却还是跟了出去。
一行人出了营地，于邵等人识趣地放缓了马步，落在后头十余步之外。
前方宗泽与徐行并辔而行，马蹄踏在泥泞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暮色渐合，远山如黛。
众人行至岐沟关外，徐行勒住缰绳，抬鞭指向远处那座雄踞于土陂之间的关城。
“汝霖觉得此关如何？”
宗泽抬眼望去，暮色中，岐沟关城垣巍峨，垛口森然，墙砖在最后一抹天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吞吐着暮霭。
“甚是雄壮。”他由衷叹道。
“当年曹彬在此惨败，大军几近覆没，致使大宋北伐失败，杨业与雁门关外孤军被围，绝食而亡。”徐行望着那关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辽人以此为荣，百年来不断兴修，方有今日你眼前这般气象。”
宗泽侧头看向他，不知此话何意。
“你我脚下这片土地，自春秋以来，便是我华夏故地。”徐行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一条河在暗夜里流淌，“战国时属燕，汉时属涿郡，唐时属河北道。可我们这些后世子孙，却越发不争气，国界日蹙，汉民竟沦为胡族驱使。”
“太祖终结乱世，已属不易。”宗泽出声辩解，语气却并不坚定。
“确实不易。”徐行点了点头，“却也开了个坏头……让那些外族看清了，原来我华夏汉民，亦是可以被驯服的。”
他转头看向宗泽，目光幽深如潭：“汝霖，你信不信……往后千年，关外胡族也好，海外异族也罢，都会前赴后继，妄图踏足这片土地。他们会乐此不疲的想让昔日高不可攀的天朝上国，在他们脚下匍匐称臣。”
“他们会改我汉家衣冠，焚我典籍，篡我史书……要让后世子孙，不辩青史，不知荣辱，低头称奴。”
“他们敢！”宗泽须发皆张，眼中杀意如炽，声音都变了调。
徐行莞尔一笑。
他就知道，宗泽会是这个反应。
某种程度上，他们二人是同一种人……看不得华夏蒙尘，见不得衣冠沦落。
这也是他并不在意宗泽选择的原因，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选择，都在底线之上。
“他们敢。”徐行望着岐沟关，语气笃定，“他们当真敢。汝霖，你信我……这天下，从来都是弱肉强食。我们如不自强，在他们眼中便是牛羊。”
宗泽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徐行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座雄关上，又落在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上。
“所以你想将这些外族赶尽杀绝？”半晌，他开口问道，似乎有些明白徐行的用意了。
“杀不完的。”徐行摇头苦笑，“我又不是长生不死之人，哪有那般本事。这天下之大，异族之多，便是杀上百年也杀不尽。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只是想趁着我还活着，能多杀一些，便多杀一些罢了。”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徐行脸上：“所以……你不会反？”
宗泽终于明白了。
徐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许多话，不过是想告诉他——他徐行，不想反。
“你要我将此话，带给陛下？”宗泽虽是疑问，语气却已是肯定。
徐行点了点头，“陛下信不信，是他的事。”
他目光坦然，“但我还是希望他明白……我等君臣之敌，应在外族。我不希望陛下再将心思花在我身上。”
许景衡他们那些人的行径，代表的是徐行的强硬。
而他让宗泽传达的这番传话，则是软语。
他不想与赵煦斗，内斗消耗的，终究是汉家的元气。
“若是……”宗泽微微眯起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若是陛下依旧要夺你西北兵权呢？”
徐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许久不语。
风吹来，掠过他的面庞，吹动他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
宗泽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如炬，静待其言。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中轰鸣。
良久，徐行睁开眼，转过身来，与宗泽四目相对。
“若果真如此……”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砸在宗泽的心头，“那徐某，亦愿试一试……是否也能受命于天。”
宗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汗毛倒竖，亡魂皆冒。
他胯下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惊骇，不安地打了个响鼻，退了两步。
他就知道。
他猜得没错。
徐行在兵权之上，绝不会退让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