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议和！”
徐行看着赵煦亲笔写下的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将目光移向上面的诗句，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茶汤微凉，涩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一旁于邵似是瞥见了信上的内容，嘴唇动了动，几次欲言又止。
半晌之后，徐行站起身来：“与我去涞河边上走走。”
于邵点头应下，连忙出营去安排。
等徐行与他于营门汇合时，他身旁已伫立着全副武装的百骑精锐，马衔勒紧，悄无声息。
一行人策马出营，渡回东岸，然后一路南下。
终于，徐行在上次歼灭宫卫骑军的位置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他手持马鞭，左顾右盼，目光在河滩上逡巡，最终在一块石头旁停了下来，就立在石旁，望着越发湍急的涞水一路向南奔去，水声哗哗。
于邵对着身后挥了挥手，示意警戒散开，这才缓步来到徐行身旁。
“头儿，可是不甘心，没为德子报上仇？”
纸上‘速议和’三字，他可看的清清楚楚。
徐行挥了挥马鞭，鞭梢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回头看了眼于邵，摇了摇头。
“于邵，我说实话，你别怪我。”
于邵怔了怔，没有说话。
“在我心里，德子的仇已经报了。”徐行抬手指着不远处那片泛着深黑色的土地，那里曾筑着辽国宫卫骑军的京观，后来被萧石鼎下令拆了，“那些人便是为赵德报仇的。萧婉儿的命，也是用以宽慰弟兄们在天之灵的。”
每个人的命都有价码。
徐行不可能因为赵德的死，就要扫平辽国。
他在这时候主战，是为先下手为强，是为了击碎耶律延禧的幻想，亦是为了试探辽国真正的底线。
这与赵德，完全无关。
这话虽伤人，却是真心实意的实话。
于邵听后愣了愣，随即脸上竟浮现出莫名的笑容。
他走到徐行身旁，并肩而立：“头儿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我还真怕你为了德子……”
“为了赵德失去理智？”徐行自嘲地接过话头，“明兰前几日信中还说我是个硬心肠的，硬到连孩子出生，都不肯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想想……也确实。”
“赵德为我身死，我却转头就抛在脑后。”
“那群老兄弟如此，武旌如此，赵德也是如此。”
于邵却浑不在意地说道，“我们本就是一些贱命的臭丘八，逢年过节，大伙能嘴上惦念半句就够了。”
他的目光随徐行一同向西北方眺望。
今日万里无云，正好隐约能看清岐沟关的轮廓，像一道灰色的疤痕横在天地之间。
“我在信中与明兰说了。”徐行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新府祠堂之中，为你们这群臭丘八留了一间。回头将这群老兄弟的灵位都搬进去。”
于邵转头看他。
“好让徐氏后世子孙，祭拜你们这群叔伯们。”
于邵一听，喜不自胜，竟“嘿嘿”地傻笑了两声：“这样好，这样好。这样就不怕那些领养的崽子不孝，最后做了那孤魂野鬼。”
徐行亦转头看了于邵和身后百骑一眼，伸出手，拍了拍于邵的肩膀，感慨道：“幸亏有你们。”
于邵怔怔地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发现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沉默了半晌，于邵终是将营帐中的疑问问了出来：“朝廷要我们议和，我们怎么办？就真这样虎头蛇尾不打了？”
“呵——”徐行嗤笑一声，收回手，反问于邵，“这信是谁送来的？”
于邵面露不解，不知徐行为何明知故问，却还是答道，“皇城司。”
“对啊，皇城司送来的。非翰林院起草，无门下省复核，更无枢密院印。”徐行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甚至连官家印玺都没有，只是一个御笔而已。”
“这样不算抗旨？”于邵皱了皱眉。
他已经看出来了——徐行根本没打算停下进攻的步伐，更没有议和的打算。
“谈不上抗旨。若是上面有印玺，那便是御笔手诏，深究下来算是抗旨。如今这……”徐行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不过是我们这位官家的一些小心思罢了。”
那四个“安”是勒在他头上的缰绳。
而那诗句与三个字，则是明确告诉他——原则上不可能答应你继续打下去，所以没有粮草，没有后勤，亦没有兵员补充。
你如何打他不管，但最终的结果，必须是议和，这就是他试探出来的结果。
此时朝廷看来是真难。
但这位陛下，其实也很想打下去吧？
也想看看他徐行能打到哪一步。
否则来到便是圣旨，而不是私信。
“汝霖他们可有进展？”徐行忽然开口问道。
“今日未有战报传来，想来并无进展。”于邵答道。
如今固安依旧在李谅合围之中，宗泽在漷阴驻扎，吕公雅已驻军蓟州城西，至于张赴则已东进平州，并且连克石城、滦州。
整体来说，这一次进攻很是顺遂。
除了固安之外，其余沿途县城大多已攻克。
有些县城看见宋军来势汹汹，想到自己才几百守军，直接便开城投降了。
也有如三河县那般抵死顽抗的，被吕公雅强攻拿下。
如今摆在徐行面前的还有蓟州、涿州、幽州以及檀州四州未下；若说的保守一些，那便是涿州与蓟州未到手。
蓟州不克，张赴所攻打的平州便是飞地；涿州不克，易州、固安等便不能连成一片，如鲠在喉。
“时间不多了。”徐行呢喃道，目光从远处收回，“朝廷没有补给，靠易州缴获的那些粮草，坚持不了多久。”
其实不止易州，新城以及永清皆缴获了不少粮草——毕竟这些地方本身亦有驻军，只是易州缴获的最多。
但这也顶不住他如此大的阵仗。
除非……除非将涿州拿下。
涿州本就是辽国门户，常年驻重兵，必然囤积了大量的粮草。
可这粮草却不好拿，哪怕能攻下涿州，大概率城破之时，萧石鼎会下令付之一炬。
“还能坚持多久？”于邵下意识地问道。
徐行心中估算了一下：“仅凭余粮，最多半个月。所以得加快步伐了。”
他转过身，朝战马走去：“需得让吕公雅与李谅不计代价进攻蓟州与固安了。”
翻身上马后，他又补了一句：“与我回一趟易州，看看许稽仲那边攻城器械督造得怎么样了。我们也该正儿八经与萧石鼎在岐沟关下较量一番了。”
岐沟关这骨头再难啃，亦要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