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欲明未明之际,桑干河谷起了雾。
时值仲春,塞上犹寒,草木未芽,地气干冷。
白茫茫的雾从河面上升起来,贴着地皮蔓延开去,将两岸的田野、村落、道路尽数吞入其中。
雾的深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起初极轻极远,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厚皮的鼓。
渐渐地,那声音密了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千百只鼓槌同时落下,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雾被马蹄搅动,翻涌着,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藏在里面的灰色身影——骑兵。
他们从雾里冲出来,铁盔,铁甲,铁枪尖上凝着露水。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几乎与马颈贴成一条线。没有号角,没有呐喊,马衔被勒得死紧,连战马都只能从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为首之人手持金枪,凝视前方。
枪尖上的红缨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徐宁。
他原是奔着支援许景衡去的,却在兴庆府碰到了急行而来的钱大有,获知了徐行扼守的命令。
之后他与许景衡汇合,封锁杀虎口以及宁边州。
那段日子,雄威军与西军就处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之中。
双方各自据守,彼此提防,克制与冲突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直到朝廷来了旨意,允诺重算军功犒赏,许景衡才算罢休。
不过雄威军自此之后却并未散去——因为他们大部分的土地,经过许景衡调解之后被划在了云内州一带,索性便在云内州驻扎了下来。
就在他们准备屯田、安顿下来之际,徐行的军令又到了:出关东进入云州劫掠,所掠物资,皆为私有。
当时这些臭丘八可高兴坏了,纷纷扬言,跟着头儿才能发财。
之后,许景衡便率两万军沿宁边州前往宁武关前,而他则走杀胡口,入云州境内。
此时他正在云州与朔州之间,桑干河谷中段。
这里有个寨子,正好作为他们的第一战。
寨墙高一丈二,夯土筑就,年深日久,墙面上布满雨水冲刷出的沟壑。
四角有望楼,门前竖着两根旗杆,挂着契丹贵族的牙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寨门上方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松山寨。”
松山寨属头下军寨,契丹贵族的私产。
寨中的土地、牲畜、房屋,连同土地上的人,都是一家的私产。
那些人,是从河北、从河东被掳来的汉人,他们是“投下户”,是主人的财产,和牛羊一样,可以被买卖、被转赠、被任意处置。
松山寨不大,但位置紧要——正卡在云州与朔州之间的要道上,向北可通大同,向南可扼雁门。
拿下它,便等于挖了云朔之间的一双眼睛。
所以,雄威军来了。
骑兵冲到寨门前时,雾还没有散。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摘下角弓,没有军令,没有喊话,箭就出去了。
数百支箭破空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望楼上的哨兵被钉在木柱上,铜锣从手中滑落,滚了两滚,在地上打了个旋。
随后,便有十数个士卒翻身下马,从马背上解下羊皮囊,猫着腰冲到寨门附近,将囊中的火油泼在寨门上、门闩上、门框上。
火折子一扔,火苗腾地蹿起来,舔舐着被油浸透的木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半刻钟后,门闩断裂,寨门被轰然推开。
骑兵们涌了进去。
没有喊杀声。
他们只是冲进去,用弯刀,用长枪,用马蹄,把这座沉睡中的寨子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刀光在雾气中一闪一灭,每一次闪烁,便有一条性命消散。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一个不留。
杀到云朔两州的契丹贵族人人自危,杀到他们向云州、朔州求援。
许景衡就是想用这些头下堡寨将云州内的辽国兵力给钓出来,他们好在外面劫杀。
这也算一种围点打援。
这云朔虽号称有二十万大军,但许景衡并不惧怕。
雄威军不惧怕野战,惧怕的是对方龟缩在城池里不出来。
退一步,即便碰到对方人数众多,打不过还跑不过么?
他们一人三马,雁门关就在不远处。
敌寡歼之,敌众避之,总之就是一个字——“搅”,搅得此地天翻地覆才好。
这便是徐行给雄威军下达的军令。
寨北,最大的宅院已被攻破。
耶律德崇本人不在——他半个月前去了西京大同府,大概是去拜见哪位上官,又或是去处置什么要紧的事务。
但他的妻妾、儿女、兄弟、侄子,都在。
雄威军没有留下活口。
一个年轻的骑兵把五六岁的男孩从屋里拖出来,放在台阶上。那孩子光着脚,穿着一件貂皮袄子,眼睛瞪得大大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骑兵退后一步,拔刀。
刀落下时,他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待收刀归鞘之后,一旁对正王千出声:“这应该是主家,带兄弟们好好搜罗。吃食以及轻巧贵重之物带走,其余的都一把火烧了。”
就在这时,寨子另一边传来一阵骚动。
王千循声赶过去,看见十几个骑兵勒马立在一条巷子口,不进不退,刀都举着,却没有落下。
巷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是契丹人,是汉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挤在一起,像一群被驱赶到角落里的羊。
他们是被掳来的投下户,在这寨子里住了不知多少年,有些则是在寨子出生,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王千勒住马,看着这些人。
他自银州加入雄威军,算上那些党项老弱,死在他刀下的性命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了,从来不犹豫。
可现在,他犹豫了。
因为他曾经也如眼前这群人一般。
“端哥,”一个手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些人……要不放了?”
王千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些人,一个老者站在最前面,约莫六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仰着头,看着王千,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千翻身下马。
“你们是汉人?”
老者点头。
“哪里人?”
“赵州……宁晋县。”
赵州,宁晋县,那是大宋河北西路的辖地,距离这里四百里。
“哪一年被掳来的?”
“至和二年……记不清了……三十多年了……”
至和二年,仁宗皇帝的年号。
三十多年前,河北大旱,赤地千里,契丹人趁虚而入,越境掳掠,把这个正当壮年的庄稼汉从宁晋县的田地里抓走,像牵牲口一样牵到塞外,卖到这里做投下户。
现在他六十多岁了。家在哪里?妻在哪里?子在哪里?他自己大概也记不清了。
“端哥,徐将军下令要撤了。”老兵又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我们走吧。”
远处传来收兵的号角声,沉闷而急促,在雾气中回荡。
王千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老者,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看着那些眼睛里连恐惧都没有的女人。
她们的眼中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像是一潭被冻结了太久的水,连涟漪都泛不起来了。
“往南走,”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饶过那座山,就是雁门关,关口有咱们的人。”
老者的嘴唇哆嗦着,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便又暗了下去:“走不动了……老了……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得走。”王千的声音硬了几分,“留在这里,契丹人回来,你们活不成……你得为孩子们想想。”
他从马背上解下几袋干粮和几皮囊水,放在老者面前。
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放在干粮袋上。
“走吧。”
老者看着那些东西,慢慢地弯下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额头贴着地,干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身后,那些人跟着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的麦田,一片一片地伏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