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千没有看他们。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脊背挺得笔直。
“走了。”骑兵们开始撤退。扬起一路尘土。
有人在最后时刻放了火,松山寨被点燃了,浓烟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杵在天地之间。
军队离开寨门时,王千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跪在巷子口,没有动。
他们跪在那里,像一排被遗弃在路边的旧物。
多年的囚禁,已经把“跑”这个字从他们的身体里彻底抽走了。他们习惯了被驱使,习惯了被关押,习惯了在鞭子下低头。
他管不了了。
他的任务是杀人放火,是牵制云朔两州的辽军,这些人不在他的任务里。
回去之后,战报上只会写:绍圣元年春,雄威军七营入辽境,破头下军州一处,斩首五百户,掠粮草若干,焚寨,如期而还。
不会有人写那个老者,不会有人写那把铜钱。
但王千知道,那个老者大概走不到雁门关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瘦成一把骨头,没有鞋,还要翻山越岭,还要躲开辽军的巡逻队。
老头走不到无所谓,他希望那些孩子能走到。
王千的马鞭抽了一下马臀,马加快了脚步。
雾散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梁上倾泻下来,金灿灿的,照亮了桑干河谷,照亮了远处连绵的山脊,照亮了身后那根越来越远的黑色烟柱。
这一天,徐宁所率雄威军袭击了云朔盆地内十二座头下军村寨。
然后,他们前往朔州与许景衡汇合,并将劫掠而来的粮食以及金银交出,许景衡会安排人运回宁边州。
两人的职责不同。
徐宁负责抢夺物资,以保证大军粮草供给。
而许景衡则驻军于朔州与宁武关之间,以拦截为主,配合宁武关南的大宋宁化军进攻宁武关。
徐行在信中写得清楚:如果河东路的王安国听从了他的建议攻击宁武关,那雄威军就尽量配合;如果王安国并无此举,那许景衡所部便以劫掠为主。
事不可为时,可随时退回宁边州。
银盘山下,老天窑,营帐连绵数里,雄威军便暂时扎在了此地。
中军大帐内聚集着数十人。
这些都是雄威军的骨干,其中大部分是跟随徐行出京的老雄威营之人,有一部分则是张致远、李端这种后面投军的。
话说,野利端如今已改姓。
野利端那个“野”字被他自个儿摘了,选了个“利”的谐音,从此便叫李端了。
晚上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围坐在帐中吹嘘着今日劫掠了什么稀奇物件。
其中铁狗的声音最是响亮,今日他抢了一匹千里良驹,正在大声炫耀,唾沫横飞,引得众人一阵起哄。
他如今亦是一营指挥,手下管着五百号人。
许景衡则在帐内翻阅着今日劫掠所得的账目。
上面罗列的都是腌肉、小麦、黍米等粮食,钱财之物他没统计,那些东西就在那,结束之后一起统计均分便可。
粮草才是他们能在此地生存的关键。
他默默计算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子仲,粮草不够。”他抬起头来,看向徐宁。
他的话音一落,原本吵闹的营帐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转过头,目光落在许景衡脸上。
许景衡在雄威军的威望,其实是远超宗泽的。
便是宗泽没做出那“叛逃”之举,亦比不过许景衡。
终其原因,是因为许景衡的行事风格与徐行更近,而且他是真正站在雄威军的立场在做事,事事都为这些丘八着想。
“不够吗?”徐宁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也皱了起来,“不够明日我再去抢。不行就去东边,抢那几个头下军州。”
行影司中负责刺探辽国情报的人员,大部分都在云朔两州。
像今日抢的寨子,都是行影司提供的情报。
这些地方有多少村落、多少头下军州、头下军城、头下军寨,他们可谓一清二楚。
寨子好打,没有城墙护持,也没什么防卫力量。
不过也有缺点——这些地方所掠物资有限,毕竟一个寨子,头下户最多也就五百户农奴。
这是辽廷规定的,不能逾制。
而那些城、州,资源则会多很多。
甚至在桑干河东端、蔚州以北,还有不少辽国皇亲国戚的头下州,户数达到了三千户,相当于一个县城的规模。
“没必要。”许景衡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笃定,“我等皆是骑兵,去攻打那些地方,即便拿下了,兄弟们也会死伤惨重。”
他又低头默默计算了一下,翻了几页账目,才抬起头:“今日你劫掠的,大概只够大军两日所用。可这些寨子并非无穷无尽,纯粹靠这般劫掠,我们在此撑不满一个月。”
帐中一片沉默。
“要不……抢一些村庄?”李端在一旁小声试探道。
帐内众人听了李端的话,彼此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许景衡。
抢谁,他们无所谓。但之前许景衡下过命令,优先抢头下军寨。
因为头下军寨是贵族的私产,抢了这些,那些契丹贵族会给云朔节度使施加更大的压力。还有一层顾虑,许景衡没说,但他们也理解——那些村庄里住的大多是辽国汉民,能不碰,尽量不碰。
“村庄就算了。”许景衡直接否了,“都是穷苦百姓,刚过完冬,他们又能有多少存粮?”
这些汉民今后可能是大宋的子民。
此时劫掠他们,反而会加深仇恨,他不能在前面放火,让后面的人去扑。
“这样……”许景衡沉思片刻,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徐宁脸上,“子仲,明日你去一趟雁门关。”
“做什么?”
“我们是大宋的军队……”许景衡面露讥讽,“他们龟缩在雁门,我理解……毕竟他们骑兵稀少,但出些粮草,总应该吧。”
许景衡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你告诉雁门守将,每隔三日为我们准备一批粮草,我们自取。”
“若他们推脱,你明确告诉他们——我们会直接退军。”
他不是吓唬对方,而是真的会退。没有粮草,拿什么打?拿什么牵制?拿兄弟们的命去填?
“要不用马匹与他们换?”徐宁抬头问道,“今日我们也劫了不少马匹,有一部分是骡马,我们也无用。”
“万万不可。”张致远站出来反对,声音有些急。
帐中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他。
张致远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我等云内州耕种亦用得上骡马,再说沿途驮运都需要这些骡马。”
他说话间偷偷看了眼许景衡,见对方神色如常,才小心翼翼地说下去:“再说……便是杀了熏成肉干,也比给他们好。”
帐中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许景衡扫视了一番,发现众人皆是张致远的心思。
他也不恼,点了点头:“就这样吧。该抢的抢,该谈的谈。粮草之事,就先这么定了。”
他转向张致远:“主要还是云州、朔州城中的辽军何时出城。你密切注意他们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遵命。”张致远躬身领命。
之后众人又各自分配了一下明日的部署,便纷纷散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掀开又落下,每一次掀动都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案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人渐渐散了。
帐中只剩许景衡一人。
他坐在案前,又拿起那本账目,翻了两页,便放下了。
他抬起头,望着帐顶出神。
“怀松,”他低声呢喃,“一个月……若是雁门关那边谈不拢,我们怕是撑不了那么久。”
徐行让他们尽量牵制一个月。
一个月,既不影响他们屯田,也不耽误牧马。
一个月之后,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撤回去,安安心心地种地养马。
许景衡闭上眼睛,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良久,他睁开眼,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信纸,铺开,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
他要给徐行写信,把这里的情况如实告知,让徐行知道,他的打算。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便折好,塞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帐外有人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加急送往易州,转交怀松。”
那人接过信,转身出了帐。
许景衡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和一股淡淡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