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刚过,徐行便被于邵从行军榻上喊了起来。
城西中军营帐,徐行掀帘而入时,唐观南与杨正卿已赫然在列,一个个眉目之间皆有喜色。
“徐帅,统计出来了。”徐行刚入座,杨正卿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声音里压着几分兴奋,“粮仓实有粮食三十七万余石,草料四十余余束。够了——够咱与辽国好好打一仗了。”
他们各军本就有朝廷拨付的粮草,只是寻常训练与战时消耗不可同日而语,才使得粮草紧缺。
如今多出来这三十七万石,加上原有的储备,可不就是够了么。
这可是实打实堆在前线的三十七万石。真要朝廷从南方千里转运过来,沿途损耗不知几何。
难怪他们喜形于色,没有武将不爱打仗的,不打仗哪来的功劳。
唐观南更需要功劳来弱化他身上降将的属性。
徐行一听这个数字,一脸诧异地看向唐观南。
在他心里,这里能有十余万石便已是烧高香了,怎么会有这么多?
唐观南看出了他的疑惑,拱手解释道:“自去岁夏季开始,辽国便一直在准备与宋开战。若不是阻卜叛乱牵制了辽庭精力,怕是早已南下攻宋了。”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魏国公灭夏,辽庭便一直在打与不打之间犹豫。”
“正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涿州治下各州县皆是前沿要地,囤积如此多粮秣,也属正常。”
“想来萧石鼎支援岐沟关时定带走了不少,否则应当更多。”
徐行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杨正卿:“可有粮仓账目?可否推算出岐沟关现有多少粮草?”
他又转向于邵:“我等攻破涿州的消息,可告知怀玉了?”
“昨夜便已派人快马告知杨怀玉。”于邵答道。
按照事先约定,拿下涿州之后,杨怀玉便会停止强攻,开始在关隘西侧筑墙围困萧石鼎,并着手劝降。
此时岐沟关已成孤关,拿下是迟早的事,根本无需再像前几日那般血肉横飞地强攻。
王崇拯那边的矮墙想来已七七八八完成,接下去只需等便是。
若关内士卒想活,很简单——提着萧石鼎以及关内契丹人的人头投降,便可活命。
如若不然,他也不介意成全对方的忠诚之心,直接将他们都困死在关内。
那么多士卒,岐沟关便是堆满了粮食,也总有吃完的一天。
到时候你们是烹人而食、骨柴做薪,与他徐行没有任何关系。
场面若是实在难看,这岐沟关付诸一炬也无不可。
反正这关隘对于大宋而言,战略意义本就不大。
“我没注意。”杨正卿面色尴尬,支吾了半天,老实答道。
昨夜忙着一应善后之事,只顾得上查看粮仓数目,哪里顾得上翻以前的账目。
“于邵,你去查一下。”徐行吩咐道,“仔细看看粮草支出,若能推算出岐沟关的存粮情况,也好让怀玉早做打算。”
人在绝境之中,总不会缺少破釜沉舟的勇气。
岐沟关下的战事不会结束,只是会从进攻方转变成防守方——而对方的进攻强度,与粮草多寡绝对相关。
只有一波波地将辽军的突围打回去,对方才有可能投降。
于邵领命离去。
唐观南又站了起来,神情却有些闪烁,欲言又止。
“子昂,”徐行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开口,“昨夜若非你以身涉险,我等今日也不可能在涿州城内吃上口热乎的。你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他在杨正卿面前直言对方是“自己人”,也算是认可与表态。
“此乃国公运筹帷幄,观南不敢居功。”唐观南却拱手推辞。
徐行挥了挥手:“在我这里,功就是功,过便是过,不兴溜须拍马那一套,是你的功劳,谁也夺不走!”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何况……我要这些功劳做甚?灭夏之功已是让我如履薄冰,这些功劳你们接着,还能为我少去不少麻烦。”
“为臣者,祸在结党;为将者,过在功高。”
唐观南是降将,不明白他处境,徐行便直白地与他说清道明。
杨正卿听后,对着唐观南点了点头,附和道:“子昂听国公便是。辽庭或有抢功之举,但在国公麾下,却完全不必有这些顾虑。”
这也是杨正卿迫不及待投效的原因之一。
徐行不缺军功,也瞧不上他们手上那点功劳……你看,投效之后,他还会将这功劳送到你手上。
同为知军,狄咏在大后方安民,王崇拯在岐沟关外掘土,李谅虽是东路大军主事,拿下固安之后便再无任何动作。
反倒是他,手握新军‘骁勇’,今又送了个攻克涿州的功劳。
这可是涿州,而非易州、固安可比,是山前除幽州外最重要的上州。
“吾乃归附之将……”唐观南话到一半,又被徐行打断了。
“行了,说正事。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唐观南闻言点了点头,开始将事情慢慢道来。
昨夜徐行下令诛杀城中异族,他亦参与其中,其中不免涉及一些异族商户。
这般动作却是吓坏了那些汉商——恰巧其中有一个绸缎商与他妻族有些渊源,便寻了上来,央求他看在亡妻的情分上网开一面。
他当时忙于军事,也没过多解释,便应了下来。
哪知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早间,有近百号人寻上门来。
有些大商贾,乃是世代在涿州境内经营的商贾世家,从事马匹、皮草、草药生意;小的呢,则是一些酒楼、烟花之地的东家。
虽然后来他极力解释,只诛杀异族,不杀汉民,可这些人仍不放心。
在刘家的撺使下,纷纷希望他引荐求见徐行。
这也是唐观南为难之处——他怕徐行认为自己这个降将,与本地商贾有所勾结。
徐行听后,思虑了一番,点头答应了下来:“让他们出几个代表,来营中见一面也无不可。”
涿州到底不是小地方,他想快速稳定人心,这些商贾的作用可不小。
马匹、皮草或许与老百姓生活无关,但是粮食、布匹、酒楼之类的,寻常老百姓可接触得到。只要商业稳定,老百姓的生活才能稳定。若是商店、摊位都开一天关一天的,必定人心惶惶,也就谈不上什么安民了。
而且,丝绸之路今年必定开通,这关外可也有不少好东西,这些人能在涿州将生意做起来,想来还是有些手段的。
正巧今年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不说其他,就是辽国的皮货,利润便十分丰厚。
北宋丝路被西夏所阻,可东北亚的商路却从未停过。西域商人为了与辽国进行贸易,绕行漠南再转向东北,直至长白山以及黑龙江下游地区,主要货物便是那些上等的貂皮、水獭皮、玄狐皮以及珍珠等。
而这些商人的存在,可大大增加他与勋贵们组成商队的货物品类,甚至可以打击辽国那条商道。
所以,见一见也无妨。
待唐观南躬身退出,杨正卿又开口了。
“国公,昨日从城中抄出不少好东西……”杨正卿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徐行的神色。
徐行好笑地看着他。
这人刚刚依附自己,还不知道自己的规矩,需这般小心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