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许景衡等人,必不会多此一举。
“入城的弟兄们分五成,阵亡的兄弟分两成,一成将领分润,其余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一成?”杨正卿意外地问道。
要知道以往将帅可是要分润五成,三成给将士,两成上缴。
死亡的将士则由朝廷抚恤。
“我徐行麾下一向如此分润。”徐行看了他一眼,“要钱还是要权,你选一样。”
“全凭国公做主。”杨正卿一听,立马站起身表态。
他又不傻,自不会因这些钱货之事自毁前程——又不是一文没有。
“士卒们拼死拼活,多分润些也是应该。”徐行稍稍解释了一番,“朝廷没那么多武官封赏,便是有,也封不到我徐行麾下的士卒,钱财上就别亏待他们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想要升官,说不得亦要和我演一场戏给官家瞧瞧。”
这些地方是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
你问他想不想插上一脚,多一道退路?
他自然是想的。
但若由他举荐,赵煦绝不会应允——哪怕这个人有天大的功劳。
所以他最近一直在观望杨正卿此人,发现此人虽有攀附之嫌,却也是可用之才。
若将对方留在此地,再留些后手加以限制,或是捏些把柄,想来可控。
反过来说,可供他选择的人也不多。
吕公雅不行,王崇拯与狄咏亦排除在外,无非是李谅、杨正卿以及许邵元三人而已。
杨正卿第一个表明立场,那自然优先考虑他。
“属下发现,萧石鼎家眷与那萧婉儿夫家皆在城中……女眷不少……”杨正卿说到此处,又开始挤眉弄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徐行翻了个白眼。
这两家和他仇深似海,难道他还敢让对方爬上自己床榻不成?
虽然这些如今都属于战利品,但他真没这些心思——这么久都熬过来了。
“都杀了吧。别去行那侮辱之事。”
所谓士可杀不可辱,他亦无需借侮辱女眷来彰显自己的胜利。
就在这时,于邵走了回来。
“头儿,查清楚了。”他将两本账本递给徐行,翻到涉及岐沟关的页面,“这两个月内,总共有过十二笔粮秣调动,其中岐沟关三次——初次四万七千石,一月份三两千石,二月初七又调了五万石。”
徐行接过账本,粗略估算了一番。
“子昂曾经说过,这岐沟关原本只有驻军三千。我入辽境之后,萧石鼎又调集三千过去,最后一次是他亲自率领两万大军阻我北伐。”他沉吟片刻,“算上这几日死伤,便是多算些,至少有两万张嘴巴要吃食。这些粮草,便是省吃俭用,怕是也撑不过半月之数。”
他抬起头,目光沉了下来:“萧石鼎一旦知道涿州失陷,必不会坐以待毙。”
他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于邵,你立即去一趟固安,让李谅率军支援王崇拯。再叮嘱怀玉,让他别光顾着筑矮墙,多加留意岐沟关的动静,莫要最后慌了手脚,出了纰漏。”
杨怀玉手上还有三万多大军,这几日哪怕攻城死伤了一些,三万还是有的,要挡住萧石鼎突围不难,就怕他以为胜券在握,起了轻视之心,让萧石鼎歪打正着,逃了出去。
还有,王崇拯手上就一万人,虽有矮墙陷马坑等措施,终究人数少了些。
“你去与谢知节知会一声,让他休整之后,亦去帮衬王崇拯。”
“李谅部调遣多少兵力?”于邵开口问道。
“保证固安不出纰漏的情况下,调多少……让他自行决定。”李谅强攻固安,伤亡较重,能调集多少,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于邵刚要领命出去,帐帘又掀开了。
唐观南去而复返。
杨正卿见此,识趣地站起身,拱手告辞。
杨正卿与于邵走后,唐观南请示,得到徐行同意,才将那些涿州商贾引入帐门。
八个人,皆身穿汉服,有古稀老者,亦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年龄不一。
他们眼中除了忐忑之外,还有一股刻在骨子里的精明与圆滑。
“徐帅,此乃涿州刘氏族长刘东亭,其家族在涿州经营马匹、皮革近百年。”唐观南率先介绍居于众人首位的老者。那老者约莫七十岁上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靛蓝长袍,拱手行礼时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此乃程氏米铺,程万钟。”
唐观南一一引荐,将这八人——刘、程、赵、孙、李、周、吴、陈……逐一介绍。
这八家几乎覆盖了涿州城的衣食住行,从粮食布匹到酒楼茶肆,从皮草药材到车马脚力,无所不包。
在徐行打量他们的时候,这八人亦在打量着这位大宋的魏国公。
不要怀疑商人的信息渠道。
对于徐行的了解,他们绝不会比那些大宋百姓知晓得少,甚至知晓得更早、更详尽。
尤其是其中的陈家,他们原本还与宋朝做着走私甲胄器械的生意,对于徐行所作所为更是耳熟能详。
正因为知晓徐行在西夏以及汴京的行事手段,他们才会如此着急求见。
这位可是个狠人,且无法以常理视之。
他杀人,从来都是赶尽杀绝,绝无半点回旋余地。
慑于徐行行事作风,他不开口,他们连客套话都不敢说。
唐观南引荐之后,便退往帐外。
这里面的事,他不参与。
无论徐行如何说,他依然保持着降将的自觉——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
帐中安静了片刻。
徐行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开口:“我听子昂说,你们要见我。”
与这些拨了皮全是心眼的商人玩心眼子,怕是自取其辱。
索性开门见山,倒显得痛快。
果然,徐行一开口,刘东亭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恭敬:“早听闻魏国公少年英武,乃百年不出之才,小人早就想一睹真容。可天不作美,让我等生于这燕云之地,分隔两国,便是心生膜拜之意,都需小心翼翼,生怕辽贼污蔑我等通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昨夜得知魏国公收复涿州,我等欣喜不已,只道是上天垂怜,时隔两百年总算再度垂青于我等弃民。”
“实在夜不能寐,只得求唐将军引荐求见,以睹国公风采。”
“是啊!”
“若非国公,我等遗民不知何时可归中国!”
“皆拜国公之幸!”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帐中满是恭维之语,此起彼伏。
徐行端着茶盏,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听他们说完。
不过,对他们口中的恭维话,他却是一个字都不信。
不……一个偏旁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