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人，你就招了吧。”
皇城司诏狱之中，黄履已被扒去了那身紫色朝服。
此时，他身穿白色里衣，端坐在床榻之上，背靠着砖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仰着头，正双眼无神地望着牢中那一尺见方的小窗。
对于对雷敬的话语，他不屑一顾，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没有半点撇头搭理的意思。
黄履的态度，让雷敬有些恼火。
他站在铁栏外，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左手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眯着眼看了黄履半晌，见对方依旧纹丝不动，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这老不死的，下半身都埋进土里了，还在这儿装忠臣。
“黄大人是嘉祐年间的进士？”雷敬偏过头，对身旁的人招了招手，手指轻轻一勾，示意搬把椅子过来。
黄履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依旧没有转头，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么说来，黄大人为官亦有三十余年了。”雷敬在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
不知何时，他手里多了一道札子，正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三十余年的官，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雷敬身子往前倾了倾，将札子往铁栏上一靠，“这天下，终究是官家的天下。”
“你一不为官家着想，二不为大宋着想……遭这身罪，不冤……”
“你这阉宦，莫要在此多费口舌！”
黄履终于开口了。
他的身子猛地一挺，从床榻上站了起来，怒视着趾高气昂的雷敬，眼中尽是鄙夷与不屑。
“黄某一生，未贪腐、未谋私！想要在我身上强按罪名……”
“你是妄想！”
“哈哈——”
雷敬忽然大笑起来，笑得身子都弓了下去，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黄履，眼泪都快出来了。
黄履怪异地看向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不解取代。
“黄大人，不如看看这些，再自命清高也不迟。”雷敬止住笑，抹了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将手中的札子从栏杆之间抛了进去。
札子在半空中翻了个滚，“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黄履低头看着地上那道札子，犹豫了片刻，终是弯腰捡了起来。
翻开札子，才看到一半，他的肩膀便慢慢耸动起来。
半晌之后，一道呵斥声从他口中咆哮而出，声嘶力竭：“孽——畜！”
他将札子狠狠地摔在地上，纸页散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撑在床榻边缘，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黄大人确实两袖清风。”雷敬笑嘻嘻地说道，言语却藏着刀子。
“可……令公子，怕就没黄大人这般高风亮节了。”
他身子往前一探，下巴搁在铁栏上，压低了声音：“甚至可以说……令公子有点贪得无厌。”
黄履独子黄应求乃是饶州司录参军。
负责通书六曹案牒，总管“功、仓、户、兵、法、士”六曹文书，更负责审理户婚诉讼，并参与部分刑事案件的审问。
这个官职，若是寻常人来做，也闹不出什么风浪来，毕竟看似什么都管，其实具体事务皆有主官。
可顶不住……他有个吏部尚书的父亲。
这般背景，在饶州，谁敢说一个不字？
便是饶州知州，都不敢驳他黄应求定下的差事。
可以说，饶州便是黄应求的一人堂。
穷儿乍富，为人不知收敛。
那札子上的事，根本无需雷敬费心思，稍一打听便足够治罪的了。
不说其他——他与那饶州士绅宁氏共同谋夺的田地，便多达一万六千七百亩。
还有刑事包庇、强纳良家为妾等事。
据其同僚所言，黄应求府中妾室达二十余人，其中十八人乃是在上饶任职这一年所纳。
至于贪墨银两，这些倒还没查清楚，毕竟时间太短。
不过，黄应求此人如此不知收敛，贪墨之事必是板上钉钉，就是不知多少而已。
终究还得看官家如何处置。
若要彻底清算，那他会详详细细地一件件去捋清楚。
只见黄履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他慢慢蹲下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纸页，一页一页地叠整齐。捡齐后，抱在怀里，慢慢走回床榻边，坐了下来，将札子放在膝上，手掌覆在上面，死死的压住。
黄履的神色开始变幻不定：一时愤恨，咬牙切齿，；一时又怜悯，目光柔软下去，；一时又懊恼自责。
良久，他抬起头，眼眶已是泛红：“如何才愿放过应求？”
“是否……黄某认了桌上那道供纸所述，尔等就愿放过应求？”
他神情紧张地看着雷敬，目光里带着一丝哀求。
他就一儿一女，黄应求是独子。
他恨其不争，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清算。
“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雷敬不紧不慢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黄大人疏于教子之罪，总是逃不掉的。”
雷敬是在告诉他，那纸你签不签，结局是一样的。
官场贬谪，只需一个借口便够了。
黄应求做的事，黄履难辞其咎，贬谪是一定的。
“若是黄大人认了……”雷敬的手指在铁栏上轻轻敲了两下，“或许陛下会放过令公子一命呢。”
黄履慢慢站起身，走到桌前，低头看向那张供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阅至一半，手猛地一抖，纸张“哗啦”一声响，散落在桌面。
他将手中剩余的几张纸拍在桌上，掌心覆着纸张，“尔等要我指正曾布？”
“此乃子虚乌有，黄某羞于行那构陷之事！”
“黄大人哟……”雷敬讥讽道，双手插在袖中，苦口婆心道：“你怎么就还不明白呢？”
他从铁栏前走开，在甬道里踱了两步，又转回来，身子斜靠在铁栏上。
“这朝堂政事，是不是构陷，皆是次要。”他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重要的是……你们站错了队。”
“我以为经历熙宁之事，尔等应该了然于心。”
“没想到……这般学究天人，竟还不如我这个未读几本书的内侍看得明白。”
他将靠在铁栏上的身子直起来，整了整腰带，负手而立，下巴微抬。
“我也不妨告诉你……曾布有没有通辽，一点都不重要。”
“有没有你这个供词，亦不重要。”
“重要的是，陛下需向河北十数万大军有所交代。”
“重要的是……陛下需要安抚徐怀松。”
“你们怎么就不懂呢……”
“我大宋不缺最不缺的就是尔等这般清贵官员，不缺你黄履，亦不缺曾布。”
“缺的是卫霍之才，缺的是徐行那般能灭西夏，能收复燕云之人……”
“两相比较，便是我雷敬都知道如何选。”
“你们却自以为是，去与徐行争权夺利、陷害构陷……”
“黄某何时陷害徐行？”
黄履大声打断，声音里带着愤怒。
“黄某自入朝以来，一言一行，皆为我大宋！”
“所有言语皆是为警醒陛下，莫要养虎为患……以致为虎所伤……此乃臣子本分，何错之有？”
雷敬早已见惯了黄履这般态度的人。
当初的吕大防、刘挚，皆是如此——口含正气，一心为公，似是天地之间就他们是忠臣一般。
殊不知，忠臣不是自己封的。
你眼中的你不是你，别人眼中的你也不是你——你眼中的别人才是你。
这些人倚老卖老，眼中容不得半点“不同”之念。
这“忠”，怕是忠的自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