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敬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凌厉地直视黄履。
“陛下是天子,何须你来惊醒?”
“陛下难道就不知徐怀松功高震主之忧患?”
“徐怀松难道不知晓自身处境?”
“汝不过痴长些年月,贬谪之时多走了些路途,有何资格在大庆殿上狺狺狂吠、胁迫圣上?”
“须知,似尔等庸碌之臣,古往今来不知凡几。”
“可似圣人与徐怀松这般人物,又有几人?”
“你还想青史留名……往他两人身上泼脏水……当真取死有道。”
他从袖子里伸出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比之章惇差远了……章惇尚知对事不对人,尔等却是对人不对事,妄图以国事相要挟……还跪在宣德门外死谏——”
“不知死活。”
雷敬见黄履还要开口辩驳,当即不耐地挥了挥手。
“你在这好好想想吧。是选择儿子,还是选择曾布。”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明明与章惇交好,与吕惠卿是姻亲,却站队曾布……当真老眼昏花。”
黄履看着雷敬离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扶住墙壁。
他为什么不站队章惇、吕惠卿?
因为章惇入朝之后行事太过狂妄。
在他看来,章惇这般性子,迟早要遭官家猜忌、清算。
经历了熙宁年间的政事之后,他心中笃定,章惇如此不知收敛,乃是取死之道。
反倒是曾布的中庸折中,与他不谋而合。
这个岁数,好不容易重返中枢,谁还愿意再被贬谪?
“哪成想……”
雷敬离开黄履的牢房之后,七拐八弯,又在一座牢房前停了下来。
他负手而立,脚尖在铁栏之上轻踹了两下,“曾大人……”
“黄大人已将你通辽毁战之实全招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雷敬……你这阉狗,必是屈打成招!”
曾布尚未开口,一旁的牢房之中却响起了谩骂声。
雷敬转过头,看向蓬头垢面、仰躺在地的蔡卞,嘴角一咧,笑了。
他双手一摊,做了一个“你看”的手势,肩膀一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蔡大人,怎就不懂雷某的苦衷?雷某怕大人孤苦,才将曾大人安置在旁。你如今反倒污蔑雷某滥用私刑?”
“呸——”
蔡卞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抓着铁栏,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宛若疯徒。
“你这条徐行的走狗!”他的声音嘶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徐行之间的猫腻!你多次拜访徐行,怕是早已暗中投了他门下!”
雷敬听闻,瞳孔微微一缩,眼皮跳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来人……将蔡卞带去刑房,好生伺候一番。”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狠。
他确实投效过徐行,可最终见陛下对徐行已有猜忌之心,便选择了及时脱身。
以至于如今每次见到徐行,他都心惊胆颤,害怕不知何时对方的清算便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亦时常懊恼后悔——不是后悔脱身,而是后悔当初就不该与徐行结盟。
虽然那份口头结盟也无甚作用,可终究得罪了那徐行。
正是因为有这份忌惮,他对顾千帆的一些怪异举动选择了视而不见。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顾千帆就是徐行的人。
“让我猜准了吧?狗急跳墙了!”
蔡卞猖狂大笑,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的双手从铁栏上松开,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仰面朝天,笑得浑身发抖,眼中的得意之色浓得像要溢出来,却对即将到来的刑罚无半点惧意。
“疯子。”
雷敬看着他那副姿态,低声嘀咕了一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在他眼中,蔡卞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对徐行的恨意深入骨髓,十句话有八句是谩骂徐行的,尽是些污言秽语,这般模样,早已没有初归朝堂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
两名狱卒跨进去,一人架住蔡卞的一条胳膊,将蔡卞拖了出去。
“让顾千帆去刑房……”雷敬鬼使神差地吩咐道。
“是。”手下人连忙应声,快步离去。
没了蔡卞的谩骂,牢狱总算安静了下来。
雷敬再次看向曾布:“曾大人,还有何言?”
曾布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曾某无话可说……成王败寇。”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似有笑意,亦有释然。
这几日在诏狱之中,他想了很多。
将这数月所作所为都细细思量了一遍,他发现——一切皆因自己起了贪念。
归京之后,他因贪图首相之职,与章惇矛盾渐重;更主动靠向陛下,成了陛下手中攻讦徐行的刀子。
如今又成了陛下缓和与徐行关系的替罪羊。
至于那什么通敌之罪,他亦早有准备。
从看到蔡卞的那一刻起,便已知晓在劫难逃。
而要他这条命,除了通敌叛国,也就剩下谋反了。
谋反显然不可能,那“通敌”二字再合适不过。
现在想来,吕大防当初那通敌卖国之罪,会不会也是欲加之罪?
“可是陛下要你说。”雷敬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搭在铁栏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吕大防叛国,我大宋灭了夏。你曾布作为枢密使,既然叛国通辽,总要留些话语,好让日后我大宋与辽国清算。”
这账要算在辽国身上。
什么时候清算他不知道——但清算的时候,总用得上。
“子虚乌有之事,我说什么?”曾布面露不屑,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不如雷敬你帮曾某写一份,让曾某开开眼界。”
他转过身,面对着墙壁,双手背在身后。
“若真要我说……非布之过,皆因时事所赐也。”
如果当初不是他去京兆府负责转运,而是章惇去……
如果他不生起与章惇争权之念,而是安心做那辅佐之臣……
如果当时不下那道鸣金之令,如果徐行未出现在幽州城头,或是他不生起打压徐行的念头,一切或有不同。
就像蔡卞偶尔嘀咕的那句话……
“一切是非,皆因贪念起。”
“使我面目全非,不知真我。”
“冥顽不灵。”雷敬哼了一声,“既然如此,雷某便为曾大人代劳吧。”
说罢,他摇了摇头,大步离去。
今天午后,皇城司收到了河西皆已收复、梁乞逋被生擒的消息。
至此,西夏余孽彻底消亡。
这个节骨眼上,徐行的封赏迫在眉睫,且是重中之重。
这“迫在眉睫”,可不是他雷敬的自说自话,而是出自陛下之口。
所以,相应的,曾布的定罪,亦是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