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蔡卞疯了?”
徐行盯着躬身立在面前的顾千帆,手中的茶盏悬在半空,一时竟忘了放下。
他的眉梢微微挑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
“小人亲眼所见。”顾千帆神色笃定,“那蔡卞不知如何得罪了雷敬,雷敬伺机报复,将其押往刑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个场面,“初始他还叫嚷求饶,半盏茶后,却开始呓语大笑……之后便学起了猫狗等畜牲的叫声。”
“甚至……甚至他对着行刑之人大喊‘父亲别打了’。”
想起那场面,顾千帆依旧感觉怪异无比。
徐行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棂外那一小方夜色上,若有所思。
“蔡卞入狱后,时常被如此欺凌?”
“除了初始时有过几次审讯之外,并无用刑。”顾千帆连忙摇头否认。
蔡卞好歹亦是王安石女婿,如今朝堂之上新党掌权,行王安石变法。
雷敬自不会多此一举去折磨蔡卞,徒留把柄。
他抬眼看了一眼徐行的神色,又垂下,补了一句:“不过,我听说蔡卞时常呓语谩骂,这疯癫之态,似是早有眉目。”
徐行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拇指和食指捏着笔管,中指轻轻一推,笔尖便探进了砚台。
饱饮墨汁后,笔尖悬于白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卞”字。
那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最后一竖收笔时,笔锋微微一顿,拉出一道细长的墨痕。
“我不信。”他盯着那个字,语气笃定,“数年贬谪都熬过来了,尔等平时又无施虐……以他心性,怎的说疯就疯了?”
他将狼毫搁回笔山,“最近可有人去天牢看望过蔡卞?”
自古装疯卖傻以求脱身者并不在少数。
无非向死而生,求一条生路而已。
“小人最近一直忙于调查李清臣等人,并未留意……”顾千帆欠了欠身,面露愧色,随即又抬起头,“不过……要查,并不难查。”
“那就去查。”徐行的手指在那“卞”字上重重一划,食指从“卞”字中间贯穿而过。
纸上墨迹未干,却将字划成了“木”字。
徐行寒声道:“我要知晓其入狱后所有去探视之人的信息。”
“蔡卞决不能活着走出诏狱……哪怕是疯了,亦不行。”
“你先去查,看有没有眉目。”
“回头……我让轻烟给你准备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真疯也好,假疯也罢。
似蔡卞这般善于算计之人,他绝不会放其脱身。
“明白。”顾千帆躬身领命,直起身时,话锋一转,“小人听闻,河西已收复,梁乞逋已被擒获。”
这才是他今日来要传递的信息,蔡卞之事,不过是顺口之语而已。
“哦?”徐行一听“梁乞逋”三个字,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梁乞逋被生擒了?”
“是。”顾千帆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据说是其正准备逃往西州回鹘,被骁胜军指挥使林冲于玉门关以西追击生擒。”
林冲出自徐府,这事在有心人眼中并不是秘密,毕竟当初徐行出入车马,皆由这位林冲所驱使。
“林冲生擒了梁乞逋?”徐行询问时,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了笑意,连眉毛都扬了起来。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好!梁乞逋好歹亦是一军之帅,更是结束河西战事的关键人物……林冲此功不小。”
他负手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脚步轻快。
林冲之功,与他,或者说与章楶等人肯定不可比。
但比之顾廷烨等人,肯定胜出良多。
这人就是经不起念叨,昨日还和周桐念叨林冲,没想到今日便有其消息。
“官家于河西之事,可有什么言语?”河西很重要,某种程度上来说,此时河西比涿州等地都要重要。
“陛下召集了章相等人商讨河西经营之事。”
“不过……”顾千帆面上顿时露出古怪之色,“其间章相却反对范纯粹等人班师回朝,而是提出大军于宣化府经扁都口南下,于兰州夹击河湟,攻打青塘吐蕃。”
“……”
徐行一时无语,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章惇这股子拓边的执念,跟他徐行真有的一拼。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叹了一口气。
“最终如何?”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结果。
河湟那鬼地方,打好了,一战可下;打不好,十年都不一定拿得下来。
赵煦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碰河湟,国库里那点银子,怕是三个月都撑不住。
“陛下未开口,章相的提议被许将否了。”
“哈哈!”
徐行笑出了声,“都要揭不开锅了,他这首相却还想着拓边?陛下竟然忍住没发怒?”
或许是得知林冲生擒梁乞逋的消息太过愉悦,徐行心情出奇的好,竟然当着顾千帆的面打趣起章惇来。
他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身,“对了,陛下这次可有招李清臣等人入殿商讨?”
“并无。”顾千帆摇了摇头,“不但没有召集李清臣,所有曾布党羽皆未召集。只召集了章相一脉,还有苏相与许将等老臣。”
徐行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看来陛下这一次是动了真怒了,要开始清算李清臣等人了。”
“皇城司已收集到众多证据。”
“陛下若要清算,已是够了。”
他就没见过经得起皇城司查的官员。
即使官员本身没有什么重大罪证,那些夫人以及衙内,有的是荒唐事。
这些证据足够将其送去岭南走一遭了。
徐行没有接话。
他在椅子坐下,背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拇指一下一下地绕着圈。
清算李清臣等人,不可能是朝一夕的事。
赵煦不可能上来就将李清臣、邓润甫等人清算个干净,这事需慢慢来。
其中考量,怕是只有赵煦自己清楚。
两人之后又闲聊叙旧了一番。
顾千帆说起皇城司的趣事,徐行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今日顾千帆来,汇报什么都是其次的,主要还是到徐行面前露个面,以表明自己的立场未变。
戌时三刻,顾千帆起身告辞。
徐行亲自送他到门口,在门槛前站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顾千帆躬身一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送走顾千帆,徐行独自穿过前庭,向后院走去。
待来到后院,他发现自己又陷入了两难之地。
今晚睡哪儿?
孙清歌的小院肯定是不去了,身怀六甲,去了也是互相折磨,纯粹给自己找不自在。
徐行在垂花门前站住了脚,扫视左右两边,剩下那便只有魏轻烟与盛明兰两处可去。
魏轻烟那儿,昨夜才去过。
今晚再去,怕盛明兰嘴上不说,心里会吃味。
思虑良久,他叹了口气,抬脚朝正院走去。
“明儿个,又没懒觉睡咯。”他嘀咕着推开了院门,带着几分自嘲。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便见盛明兰正坐在院中的几案前,正在焚香点茶。红泥小火炉上坐着一把银壶,壶嘴冒着袅袅白汽,水已经开了。
盛明兰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罩了件水绿色的褙子,坐在圈椅之上,腰背挺直,一手按着茶盏,一手拿着茶筅,正在击拂茶汤。
盏中的泡沫已经细密如雪,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泛着青白色。
听到院门响,她抬起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到徐行身上,愣了一下。
随即,她放下茶筅,用茶巾擦了擦手,嘴角微微弯起,“我以为你今日会去好好院子呢。”
“这外出数月,归来好歹也去一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