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从一旁拖了个圆凳,屁股刚沾上凳面,听见这话,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讪讪一笑。
“我去好好那儿做甚?”
张好好虽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论身高都已超过了盛明兰,可人家年纪摆在那里,他下不去手。
虽然在这个时代,十五岁女子产子大有人在,可前世所受的教育,让他内心过不去这道坎。
小桃正蹲在廊下剪烛花,听见主君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听见二人开始说体己话,当即站起身,朝二人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盛明兰提起汤瓶,往茶盏中徐徐注水,水流如线,不疾不徐,在盏中荡开一圈小小的漩涡。
她一边击拂茶汤,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官人这人,有时真让人看不懂。”
“说你贪恋女色吧……却能忍着放好好这般美人在旁,却无半点心思。”
“说你为人正直,不贪女色吧……我尚未进门,屋中却已藏了美人。”
徐行听了这话,屁股像是钉了钉子,不安地挪了一下。
今天这是没看黄历吗?
怎的,盛明兰开始翻旧账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可惜,此时走已经来不及了。
再说,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挤出诚惶诚恐的表情。
“我定是贪恋美色的。”他伸手从桌上拿过一只空茶盏,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只是贪的却是家妻的美色。”
既然跑不了,便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盛明兰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满意。
“油嘴滑舌。”
“既然如此,轻烟妹妹之事,又如何解释?”
徐行听她还在提魏轻烟,顿时露出求饶之色,双手合十,朝她拱了拱,讪讪道:“这不是不知娘子美貌,一时被迷了心智么?”
左右不过是夫妻间的私密话,他也开始了胡言乱语。
其实说到美貌,当初的盛明兰还是略输一筹。
她不及魏轻烟的妩媚,不及孙清歌的清秀,甚至比之张好好都要略输几分。
倒是如今,因着身份地位养出了一身贵气,气质上才略胜一筹。
“这话要是被轻烟妹妹听去,怕是要伤了她的心。”盛明兰嘴上不饶人,手上击拂亦未停。
“今日这事过不去了,是吧?”徐行见她还揪着不放,顿时拉下脸来,可那脸上,分明还带着几分心虚。
他不过是犯了个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再说,当初初来乍到,内心孤独,对未来亦有迷茫,如此情况,几个人扛得住美人投怀送抱?
盛明兰放下茶筅,拿起茶巾,轻轻擦拭茶盏的沿口。
“这话,你得让我说。”
她抬起眼睛,看着徐行,目光里没有怨怼,倒有三分坦荡。
“这事憋在我心中已有一年之久……官人让妾身说出来,便没事了。”
盛明兰不是善妒的人。
但有些疙瘩,存在便是存在。
她自小便懂得隐忍。
可如今,她感觉不需要隐忍了。
再隐忍下去,怕是要成心魔了。
她提这些,不是为了将魏轻烟赶走,只是为了安抚自己而已。
让自己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有一个出口。
徐行听她如此直白,唯有露出苦笑,不敢言语。
果然……什么时代的女人都喜欢翻旧账。
“轻烟虽是在我入门之后才办的纳妾文书,可归根结底如何……官人心中是有数的。”
她放下茶筅,抬眼看他。
“明兰无嫉妒之意……官人纳妾,我从无言语。唯有此事……乃我心结所在。”
她似乎怕话语太过,引徐行反感,又补了一句:“官人纳妾,我这主妇可有半句不是?”
“清歌、好好入府,我可有嫉妒之举?”
徐行摇了摇头,这一次倒是诚心诚意。
“无。”
“所以,官人……”
盛明兰将茶盏端起,双手捧到徐行面前,“妾身要官人一句宽慰之语,以平心中不平。”
“官人可愿成全?”
徐行看着眼前那盏茶,沉默了片刻。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为夫知错了……在此以茶代酒,向娘子赔不是。”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滚过喉咙,微苦,回甘却很长。
盛明兰笑了,笑容从嘴角漾开,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腰侧,朝徐行盈盈一拜,动作端庄而优雅,从前在盛府学的那些礼数,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场。
“妾身谢过夫君。”
她笑得很开心。
母亲大仇得报,诞下徐家嫡长子且母子安康,再得徐行这一声“道歉”,如今算是心气顺了。
徐行看着盛明兰,见她眼中笑意真挚,面上笑意不断,忐忑地问了一句:“娘子可满意?”
“满意。”
盛明兰点头,然后绕到徐行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始为他捏肩。
“官人乃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定不会与明兰这小女子计较,对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是真的开心,不是装出来的。
徐行一听,笑容比先前更苦了几分。
“娘子愿意揭过此事,我就已经烧高香了,怎敢与你计较?”
他难不成还能为了此事与盛明兰和离不成?
既然不可能走到那一步,便只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揭过了……妾身在此起誓……”盛明兰绕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举起三根手指,神情认真,“若今后再提此事……”
“算了!”
徐行伸手按住她的手指,将她的手压回桌上。
“你要哪天心不顺,爱提便提……可别乱发什么誓。”虽然知道发誓是狗屁,但那玩意膈应人。
“绝不再提。”盛明兰收回了手,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徐行见她说得真诚,便问出了心中那点疑惑:“这账,怎的今日才算?”
“难不成新婚燕尔之时算?”盛明兰歪了歪头。
徐行心想,新婚燕尔之时,她要是翻这笔旧账,那场面可就好看了,以他那时候的脾气,还真可能闹僵。
“后来我有孕在身,与你胡搅蛮缠此事……岂非不智?”盛明兰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今日夜色正明,清风徐来,正是翻旧账最为合适之时。”
徐行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一轮圆月挂在院墙之上,清辉如霜,洒了满院。
他低头,看着盛明兰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然也跟着笑了。
合着……
他没看黄历来了此地,对方却是看着星象等着他。
“行吧。”他端起桌上汤瓶,直接在两个空盏中倒了半杯水,朝她举了举,“娘子算无遗策,为夫甘拜下风。”
盛明兰端起另一杯,与他轻轻一碰。
两盏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不是不算,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