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部《李太白集》是蜀地初刻本，您将它裹得这般精致，是要做什么？”
李宅书房内，午后的光影自雕花窗棂斜斜筛入，映得满室暖金。
李格非正将一本精心包装的书籍放进一只楠木箱中，箱上雕着清雅的松竹纹样，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
他身旁侍立着一个女童，梳着双鬟髻，髻上系着两段淡青色发带，上身穿鹅黄色窄袖短襦，下系一条及地的浅杏色百褶裙，裙摆随她微动的身姿轻轻摇曳。
此刻她正仰着脸，疑惑地望着父亲郑重模样。
自幼耳濡目染，家中珍藏之物，她皆如数家珍。
这部《李太白集》虽非世间罕有，可蜀地初刻本亦颇为珍贵。
李格非对长女一向宠溺，见女儿面露不舍，便搁下手中物事，轻轻抚了抚她头顶，温声道：“物件再珍贵，也贵不过人。”
“藏者的本分是守护，而非据为己有，孤芳自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楠木箱上那松竹雕纹之上，语气更缓了几分：“父亲不过是替它寻个新主人罢了。”
可这女孩却不吃他这一套，瞪着父亲，不依不饶地追问：“父亲要送给谁？苏轼？”
“该叫苏相公。”李格非狠狠瞪了女儿一眼，眉头微蹙，声量也拔高了两分，“这般不知礼数，将来哪户人家敢娶你。”
“那便不嫁，女儿一辈子陪着父亲就好。”说着，她目光落在父亲身后那一架架书橱之上，那双明亮的眼眸顿时放出光来，“替父亲守着这些珍物，与父亲一道搜集金石。”
“混账话！”李格非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女儿额头，可看她依旧笑嘻嘻地仰着脸，眉梢眼角全是撒娇的得意，想来这一弹也没用上什么力道。
“父亲还没告诉女儿，这东西究竟要送给谁？”女童假意揉着额头，又将话头拽了回来。
“一位贵人。”李格非站起身，抱起木盒，随口敷衍着便欲往外走。
哪知女孩直接伸手拉住李格非的衣袖，半蹲下身来，裙摆铺散在地面，仰起的小脸儿上已是眼眶微红：“父亲就告诉女儿吧，这样女儿也能知晓此物的去向。”
李格非刚要出声呵斥，可低头瞧见女儿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眸子里蓄着泪，便只得将到了嘴边的重话又咽了回去。
女儿两岁丧母，由他亲自抚养，向来是捧在手心里的，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他叹了口气，俯身蹲下，与女儿平视。
“魏国公。”李格非蹲下身，耐心解释道，“魏国公帮了为父一个大忙，为父此去登门致谢。这部《太白诗集》可保我全家安宁，你说值是不值？”
他并未将话说透，只是含糊其辞。
朝堂之事，他素来不愿与女儿多言。
这孩子早熟，已有喜恶之心，怕她口无遮拦，惹出祸端。
可女童此时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什么大忙小忙上，只听得“魏国公”几字，那被泪意浸过的眼睛便倏然放出光来，宛如晨星破雾。
“那写《如梦令》的魏令人，可是正在魏国公府上？”女童当即站起，趁父亲蹲下身安抚的空当，一把抢过被搁在地上的楠木匣，牢牢抱在怀中，“父亲，女儿替您提箱，您带女儿一道去拜访可好？”
“胡闹！”李格非见女儿如此胡搅蛮缠，当真动了怒，霍然起身，“为父去魏国公府是致谢感恩，带着你前往，成何体统？”
“那您去清风楼时，为何就能带着女儿？”李清照却执拗地将木盒抱在怀里，小小的下巴微扬，据理力争，“苏轼是相公，魏国公的官职还没苏轼大呢！”
李格非听女儿一口一个“苏轼”，顿时泄了气，也不知恩师究竟如何得罪了女儿，他数次纠正，竟毫无用处。
“苏相是为父的恩师，我带着你前往，那是家私之交；此番拜访魏国公却是朝堂公务，怎能一概而论？”李格非望了眼窗外，见日光已偏过正午，约莫已过午时三刻，他担心误了时辰，便故作凶狠道，“快拿来！误了时辰失了约，岂非好心办坏事？”
“我不……除非父亲带女儿一同前去。”李清照寸步不让，抱匣的手收得更紧，“您去与那魏国公谈朝堂的事，女儿又不掺和，女儿想拜访的是魏令人。”
“女儿仰慕魏令人已久，父亲定然知晓。”说话间，她将头埋进父亲怀中轻轻蹭了蹭，声音也软糯下来，“父亲，便遂了女儿这个心愿吧，可好？”
李格非望着怀中的女儿，面露苦涩。
女儿自去岁听了那首《如梦令》，便如痴如醉、不能自拔，时常向他打听魏氏。
可一位红楼楚馆出身的女子，如何入得了他们的眼？
再说，词虽是好词，可毕竟是服务于酒水，终究落了下乘。
对于女儿的追问，他向来避而不谈，直到去岁朝廷封那女子为五品诰命令人，此事在官眷中广为传扬，女儿才终于知晓了魏氏下落。
那时这孩子还怂恿过他那续弦的夫人去结交魏国公府，为的就是借此结识那位魏令人。
可……他李格非是何等身份，如何攀得上人家魏国公府的门第？
“父亲，求求您了！”李清照楚楚可怜地哀求，声音软得像一只小奶猫。
李格非再度望了眼窗外日头，心中思量片刻，终是退了一步。
他叹了口气，说道：“为父带你去，于礼不合……你去问问你母亲，看她得不得空同行。”
国公夫人盛氏诞下麟儿，他李府全家登门拜访祝贺，想来也说得过去。
只是这礼物却需再备上一份，由妻子赠予那位国夫人。
“有空……母亲定然有空的，我这就去！”李清照顿时一改温顺，喜形于色，抱着木匣飞快地向书房外跑去。
“匣子……木匣还给我呀！”李格非伸手呼喊，可惜女儿全不理会他，脚步声已咚咚咚地穿过回廊，远去了。
“唉，这攀附之嫌，怕是洗不掉了。”李格非摇头苦笑，说罢缓步跟了出去。
这送什么贺礼，还需与妻子再行商议。
日影微斜，徐行的车驾正停在府门口。
下车时，魏前要前来搀扶，却被徐行挥手拒绝，连后续出来的盛明兰亦未顾得上，便径直向着府内走去。
盛明兰扶着小桃的手，下了车马，转过头见魏轻烟等人亦在后方车马之中下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驻足等待。
待魏轻烟来到近前，盛明兰轻声说道：“官人，似是伤了心神，要不轻烟妹妹去宽慰一番？”
魏轻烟一听便明白了盛明兰的意思，点头道：“我去看看，大娘子且宽心。”
今日是魏轻烟为赵德等人择定的下葬日期，因此一大早，全家便出了门，前往城外农庄祭拜安葬。
自晨至午时，一行人奔波辗转，劳心劳力。
下葬的地点，选在了徐府名下的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