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在于这次安葬的人数众多，若非自家的地，断没有地方容你一下子埋得下这么多人。
这块地，还是徐行命魏前专程跑了一趟司天监，请了司天事在几处农庄中亲自勘定选址的。
风水合不合适，徐行不懂，但听对方夸夸其谈、赞不绝口，他便也只能信了。
安葬完，再回新宅立牌祭拜，一应琐事繁杂不断，片刻未歇，着实劳神。
最主要，这本就不是什么喜事。
糟心事，总是更费心神些。
徐行甚至连李格非今日要登门拜访的事都忘了。
他没有回正院，而是独自穿过庭廊，去了东院的听雨轩。
听雨轩外，春色正浓，湖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浮于水面。
徐行安坐在窗下的藤椅前，便那般怔怔地望着水面出神。
禁军阵亡将士尚有抚恤之资、朝廷税收等政策体恤，可赵德他们……却什么也没有。
他们以徐府护卫的身份参战，是为护他徐行安全，死……亦归入府中家丁之数，功劳再大也无从计起。
如今想来，这些人抛了性命跟随自己，除了混过几口好酒、几顿好饭，再没了别的，还落了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似是不值！
今日归来途中，他不止一次反问自己——自己所坚持的一切，在那些人眼中，究竟是何等模样？
于邵当日涿水前那番话，又在他耳边回响。
他们确实甘愿为他徐行赴死，可他却不能将这份赴死之心当作理所当然。
人死便什么都没了，只留一抔黄土相伴。
这所谓的风水宝地，立牌供奉，子孙祭拜……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宽慰罢了。
“官人，可是在为赵德他们伤神？”
一道轻柔的声音自轩外传来，魏轻烟不知何时已立在听雨轩门口。
徐行睁开眼，看了看门口那人，伸手招了招，声音有些喑哑：“过来。”
魏轻烟朝身后随侍的师师颔首示意，待其躬身退至一旁，才提了提裙摆，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脚步极轻，落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入屋后她从一旁取了个软垫铺在地上，索性盘坐下来，绣着云纹的裙裾在身周铺成一朵半开的花。
她伸手握住徐行的手掌，却发现其手掌微凉：“司马公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她的掌心覆上徐行的手背，轻轻摩挲着，试图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赵德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官人平安。如今官人平安，他们的死便是值得，在我徐府而言，亦是重于泰山。”
“一家之言。”徐行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仍落在水面，“你又不是司马迁，怎知《报任安书》不是司马公贪生怕死、自欺欺人之语？”
魏轻烟听他这般强词夺理，神色微涩，唇角泛起一丝无奈：“官人若这么说，奴婢后面那些宽慰的话，可就无法说了。”
“人心常变，心境不同，眼中所见便也不同。”徐行转过头，望着满脸忧色的魏轻烟，缓声道，“我没事，只是今日见了那一座座坟茔，难免心有触动罢了。”
“……今日方觉得，我身上背负的，不该按在赵德他们身上。”
“官人背负的确太重……这天下百姓，这燕云之地，与我徐府何干？”魏轻烟说到此处，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解与埋怨。
去年广云台初见，他与顾千帆饮酒之后便口吐狂言，誓要收复燕云。
她闻之一笑，只觉那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毕竟，那些所谓的才子到了广云台，哪一个不是忧国忧民？
这些人不就是想拿这番言语去撩拨那些不通世事的女子吗？
可此时再看，自家这位，竟真的去做了。
不但收复了燕云，更灭了西夏一国，拓土三千里。
谁能想到，这样一位世间奇男子，却也有黯然伤神之时，或顽皮若孩童之时。
民间传言中他是武曲星下凡，为大宋大一统而来，传言其金甲骏马，威风凛凛。
可只有他们这些身边人才知道，他不过是个寻常人，甚至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莽撞人。
用大娘子的话说——“便是个不靠谱的”。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徐行对魏轻烟的这番话却不认同，挥了挥手，再度合上眼。
“西夏已灭，辽国深陷内斗，大理偏安一隅，我大宋如今正处鼎盛，何来倾巢之危？”都说她魏轻烟善于识人，可在她眼中，徐行便像一架不知疲倦的犟驴，她实在不懂他究竟在急什么。
在她看来，除非自家这位想造反，否则完全不必如此急切。
“官人就是太杞人忧天了，瞎操心。如今回京已有数日，官家可曾召您入宫商讨国事？”
“官人，”她停下手，松开了徐行的手掌，转而握拳，在他腿上轻轻敲打起来，动作极是轻柔，“咱家如今有了雲哥儿，您不替大娘子和我等着想，也该替雲哥儿想一想。和光同尘，才是为官之道啊。”
她说不出自家官人心中到底怎么想的，但她此刻确有忧心。
当下这位陛下可不似其他帝君那般仁慈，自家这位如此冒失，会不会反受其害，而且……她又知晓，自家这位已下令雄威军卸甲归田。
“下以直为美，上以媒为忠。直而无媚，上疑也；媚而无直，下弃也。上疑祸本，下弃毁誉。”
徐行听着魏轻烟的劝诫之言，只是摇了摇头，并不接话。
金玉良言千万句，却没有半句能更改他心中的执念。
有些事，劝也无用。
“官人……”魏轻烟还要再劝，徐行却侧过了身，将脸转向一侧。
“莫要扰我，我想静静。”
他的声音很淡，将魏轻烟的后半句话封在了唇边。
就在魏轻烟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却听师师在门口轻声禀报道：“主君……魏前禀报，说左奉议郎，李格非携家眷拜访主君与大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