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奉议携家眷前来,倒让徐某颇为意外。”
魏轻烟听闻李格非一家到访,想起徐行心有结郁,不如借李格非到访分心,所以提议,将李格非一家请至东院相接。
徐行见此时园内春色正好,碧桃初绽,垂柳拂水,人家既是拖家带口而来,倒也应景合宜,便应了下来。
此时,东院花园中,李格非的大娘子正与盛明兰并肩立于紫藤架下,两人皆抱着襁褓中的婴孩低声闲语,偶有轻笑随风飘来。
而那位后世鼎鼎大名的李清照,则正缠着魏轻烟问东问西,时而凑近低语,时而仰面凝神,似乎魏轻烟的言语并未说到她心坎里。
魏轻烟偶尔侧头与王氏搭几句话,还不得不转回头来应付这位刨根问底的小姑娘,神情间颇有几分无可奈何。
徐行望了望那厢的热闹,收回目光,便听见李格非在身旁坦诚道:“不瞒国公,李某本想独自前来拜访,可拗不过小女对魏令人推崇至极,非缠着李某不放,无奈只得如此。”
徐行一听,诧异地转头看向花园那端正扯着魏轻烟衣袖的李清照。
这一位可是连苏轼都不屑一顾的才女,竟会推崇魏轻烟?
莫不是中了邪?
李格非似是看出了徐行心中不解,解释道:“去岁徐氏酒坊推出佳酿,当时那首《如梦令》可谓让我汴京文坛惊叹不已……小女心仪此词,连带着对魏令人亦推崇至极。”
徐行这才露出恍然之色。
不过随后,他面上便浮起一丝古怪的神情。
这算不算被正主找上门来了?
“今后不必如此麻烦。若李姑娘想寻轻烟说话,直接登府便是。”既然用了人家的词,给些情理之中的回报也是应该的,左右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
徐行这话说得随意,却并未让李格非有受宠若惊之感,反而在他心底生出浅浅一丝戒备。
毕竟眼前这位……做过的狂悖之事,可不在少数。
“无需如此,今日得以结识魏令人,已了却小女夙愿。”李格非笑着婉拒,言语客气。
徐行点了点头,对方不愿,他自不会强求。
他端起茶盏,随意转了话头:“李奉议,对如今朝局如何看?”
这倒不是徐行存心考较李格非。
无非是两人素无交情,如今又独处相对,对方是客,自己总不能将其冷落在旁。
所以这不过是随意寻个话头,权作应酬罢了。
李格非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在舌尖打了个转,陷入了思虑。
徐行也不催,将目光悠悠投向窗外。
花园中,李清照正踮着脚凑在魏轻烟耳边说什么悄悄话,魏轻烟微微一怔,旋即失笑摇头。
那笑声极轻,隔着花影重重,传不到听雨轩中来,却能看见她眉眼间的柔色。
在徐行看来,李格非大约也说不出什么有分量的见解,毕竟官场最忌讳的,便是交浅言深。
“李某有一些拙见,不过一家之言……怕污了国公耳目。”
徐行收回目光,看向李格非,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洗耳恭听。”
“在李某看来,我大宋已为党争所困,朝中诸公,不论品阶高低,不论才学深浅,皆如身陷漩涡,欲独善其身而不能。”李格非说到此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上。
听雨轩中除茶桌之外,靠窗处另设了一张书案,本就是为友人间泼墨取乐而置。
“李奉议自便便是。”徐行看出了李格非的心思,伸手一引,示意他尽管取用。
李格非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墨,又抽了一张厚宣纸平铺开来。
他执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顺,然后落笔写下四个正楷。
“熙宁二年”。
“党争之祸自古有之,然我大宋之党争,却自熙宁二年拗相公始……”徐行看对方又在纸上写了一个“王”字,笔力沉凝,似是将千钧之重都压在了那一横一竖之间。
“自那一日起,朝堂便开始泾渭分明,非新即旧。”李格非在“王”字上方写了个“新”,又在一旁写了个“旧”,然后在“旧”字下方开始罗列——司马光、韩琦、文彦博……一个个名字次第落在纸上。
“新旧两党依据变法之道争论不休,自先帝至如今,二十余年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如今不是已经结束了么?”徐行开口,语带三分不以为然,“那些旧党,不是已全数被贬谪出京了么。”
“国公,”李格非抬起头,手中的笔悬在半空,“李某说的是党争,可不止新旧两党。旧党之中分蜀、洛、朔三脉,各持门户,互不相下;新党之中亦有章、曾、蔡之流,明争暗斗,从未止歇。”
他落笔,在纸上又添了几个名字,“自欧阳相公作《朋党论》后,我大宋似是陷入朋党之怪圈,再难挣脱。”
“如今,更是荒唐到似李某这般微末之官,亦被迫卷入其中。”李格非说到此处,在纸上写下“章惇”二字,那两个字落得格外用力,几乎透纸,“说来可笑,似李某这般不入流的小人物,竟也有幸遭章相惦记针对。”
这便是李格非无奈的地方了。
他虽拜在苏轼门下,可那是为学问,不是为钻营。
偏偏就因为这一层师生名分,他一个八品绿袍小官,便被章惇这位当朝首相惦记,何等荒唐。
“所以你非旧党?”徐行笑着问道。
他理解李格非的怨言。
因为很多事根本由不得你辩解,旁人早已在你身上贴好了标签,且他们贴得理直气壮,贴得不由分说。
“国公可是新党?”李格非反问,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李某瞧着不尽然。虽说国公殿试之时曾主张新法,可如今国公位高权重,亦未见参与新法推行之中,甚至恩师曾说,国公避之唯恐不及。”
“我现在是勋贵。”徐行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我这个人务实,什么身份对我有利,我便用什么身份。”
李格非诧异地看向徐行,半晌才道:“难怪老师曾说,魏国公是个妙人,时有惊世之语。”
“不知在国公看来,如今朝局该当何解?”李格非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拱了拱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之态。
李格非并不蠢笨。
他方才所言句句点到即止——论时局只说了一个章惇,论自身也止于抱怨无辜受牵连。
此刻更是将话头轻轻一递,把问题抛还给了徐行。
“徐某信奉在其位,谋其政。”徐行端着茶盏,轻描淡写地说道:“所以……这些问题是官家该操心的,我去操这个心做什么?”
在他眼中,新党也好,旧党也罢,章惇也好,曾布也罢,只要不来算计他,通通与他无关。
他不参与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赵煦要平衡也好,要清算也罢,那是赵煦的事。
不过念在李格非今日携家眷登门,也算一片诚意,徐行还是补了一句忠告:“李奉议,人力有穷时,大势面前,顺势而为方为上策。”
李格非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徐行:“那国公封王,是大势否?”
徐行被问得一愣,思虑片刻,坦然承认:“是大势。”
“大势何来?”李格非追问。
他实在好奇,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是如何在短短一年之内,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徐行沉吟片刻,将茶盏搁回案上,坦言道:“因为河北十数万大军仍在前线枕戈待旦,因为河西凯旋,封赏在即。更因为……我徐行身后站着的,是数十万大宋禁军。我之军功尚且被轻慢,你说,这大宋军卒会如何想?”
这便是徐行稳坐钓鱼台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