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大捷,自有他三分功,再加上去岁封赏未竟,此时正是犒赏三军之时……这便是大势所趋。
他徐行有势可借。
只要赵煦不从中作梗,这个王爵他势在必得。
“那章相呢,”李格非又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章相会不会站在国公的对立面?”
徐行一听,笑了。
这李格非还真是有意思,章惇不过是惦记了他一回,他怕是要惦记人家一辈子了。
“章惇啊……”徐行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若能阻碍,他定会不遗余力。可一旦发现事不可为,他头一个想到的,便会是如何在这大势之下谋些权势。”
“譬如……章楶。”
“去异求同,和光同尘……原来这才是为官之道。”李格非低声念道,语气中似是讥讽,又似是无奈,更多的却是深切的疲倦,“难道这朝堂之上,就没有君子立身之所么?”
“哈哈。”徐行一听,乐了。
“李奉议,我倒想问你——何为君子?”徐行直视着李格非,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既是君子,又为何要入这朝堂?”
“为臣者,微则谋其职——或安民治理一方,或抛头颅洒热血、护一方平安;达则谋天下——悬壶济世,护国泰民安。”
“何来什么君子与小人?”
“可那些龌龊之辈,多为自私自利之徒,又如何安民、如何悬壶济世?”
轩外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直截了当地截住了徐行的话头。
徐行转头看去,却见魏轻烟与李清照正双双立在轩门外。
魏轻烟面含歉意,李清照却昂着小脸,神色认真而执拗,方才那一声正是出自她口。
“小女无状,国公见谅!”李格非赶紧起身圆场。
事实上,他亦不认可徐行方才的言论,只是万万没想到女儿竟敢直接出声辩驳。
徐行不置可否,只招手示意魏轻烟二人入内。
魏轻烟跨过门槛,无奈地看了徐行一眼,低声解释道:“清照妹妹询问《如梦令》之事,妾身据实相告,她却犹不肯信,偏要来寻你当面求教。”
徐行心下一个咯噔,这账,绕来绕去还是算到自己头上了?
今后抄,定不能抄那些当世的。
“我现在只想听国公答我先前所问。”小姑娘在李格非身侧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仰起头来,一双眼睛毫不避让地对上徐行的目光。
李清照不问《如梦令》,倒让他松了口气。
徐行见她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倒不觉得冒犯,反而生出了几分兴致。
他略一思索,开口道:“李姑娘,我且问你……管仲初辅公子纠,与齐桓公为敌。公子纠身死后,他未选择以死殉主,反而转投昔日仇敌,孔子批评他“器小”不懂礼数。”
“此举,算不算小人行径?”
“管仲这背主求荣的行径,在当时可备受儒家诟病。”
“算……算吧。”李清照思索片刻,语气低落了几分。
“可就是这位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春秋初期诸侯之间无休止的混战得以止息。面对北方山戎的威胁,他提出‘尊王攘夷’,保卫了华夏衣冠。”徐行顿了顿,望着李清照微微蹙起的眉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这时,孔子又在另一个场合感叹……‘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请问……这时候,谁是君子,谁又是小人?”
“自然是孔……”李清照下意识脱口,可话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小姑娘眉心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因为孔子前后所言自相矛盾——出尔反尔、前后不一,这分明是小人行径。
被圣人批评的管仲,反而尊王攘夷、护卫华夏。
这该怎么算?
“这……这是诡辩!”李清照倔强地昂着头,不肯认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百家争鸣、列国纷争,与如今天下大同岂能混为一谈?”
徐行见她这副强撑着不肯低头的模样,倒觉得有趣。
他点了点头,语气反倒温和了几分:“既然李姑娘觉得时移世易,那我便狂悖一番,说说徐某自己。”
“自西夏之役始,徐某手中屠戮无算,更毁其文字,灭其宗庙,使党项一族彻底消失于这天地之间。”
说着,他拿起案上茶盏,轻轻搁在李清照面前。
“党项一族,高于此盏者,无一生还。如此残忍暴戾,徐某是君子,还是小人?”
“敌之仇寇,我之英雄,魏国公自然是君子。”李格非急得额角冒汗,真怕女儿不知轻重惹出祸端,赶忙截过话头。
“莫急。”徐行给了李格非一个安心的眼神,目光又落回李清照身上,“李姑娘,我要听你说。”
李清照望了父亲一眼,见他神色焦灼,半晌之后闷闷道:“国公行径……称不得君子。”
“那便是小人了。”徐行自嘲地念了一句,随即蓦然扬声,声音沉了下去,“那徐某再问姑娘——西夏党项,百年来驱我宋民如牛羊,其冬不得覆体,夏不得果腹。死者抛于荒野,供野兽啃食;女童溺亡者,不计其数。敢问——此仇何解?”
“难不成……要行那教化之道?”徐行一字一顿,“奴我同胞、掠我汉家儿女的仇敌,我等反倒要去教其识字读书,使其明辨是非?”
“岂非自欺欺人?”
“我屠戮党项数十万,使这百年血仇一朝得雪。从此我汉家子民可在西夏故地耕田牧马,安枕无忧,再不必担心为外族所欺。”
说到此处,他站起身垂下目光,望着面前这个脸色发白的小姑娘。
“徐某此行——于我汉家儿郎而言,是小人,还是君子?”
李清照小脸煞白,嘴唇翕动了数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论私德,徐行行径自是妥妥的小人做派,残忍暴戾、不留余地。
可若论护佑华夏苍生的赫赫功绩,“君子”二字都不足以描摹其万一。
沉默许久,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国公……是君子。”
“李姑娘如此前后不一,倒与那孔圣人别无二致了。”徐行哈哈笑了起来。
“国公说笑了,小女怎能与先圣相提并论?”李格非连忙接口,额角的汗终于滑了下来。
徐行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道:“我倒觉得,孔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也是俗人一个。”
“再说,人无完人,我等皆是如此。”
他目光掠过李格非,又在李清照脸上顿了一顿,缓缓道:“你李格非若是完人,今日必不会登我这魏国公府的门。我徐行若是完人,亦……”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心中却默默补了一句:我若是完人,便不会抄你女儿的《如梦令》了。
“天色不早了。”李格非见气氛微妙,连忙站起身,望了眼窗外妻子,躬身道:“国公今日这番话,李某记下了。”
自始至终都没人提帮衬之事,似乎两人已心照不宣。
李格非携妻女告辞时,李清照跟在最后,临出门忽然回头望了徐行一眼,嘴张了张,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