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院之中,徐行正逗弄着魏轻烟怀中那裹在襁褓里的雲哥儿,手中的波浪鼓不停在儿子眼前晃荡,鼓面两侧的弹丸甩出“咚咚”的声音,逗得小家伙眼珠儿随着鼓影滴溜溜地转。
送别李格非一行人之后,盛明兰便假借儿子适才时有异常吞咽声的由头,让徐行抱着儿子往竹院来了一趟。
结果儿子经孙清歌细细诊断,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倒是徐行自己被诊出了气机不畅的郁证。
徐行听后,浑不在意。
触景伤情或许有些,说他抑郁,实属夸张。
似他这般没心没肺、万事专挑别人毛病的性子,怎么可能同“郁”字沾上边?
好在孙清歌也没有小题大做地要他吃药什么的,只道了声“放宽心”,后又亲手替他推拿了一番才算罢休。
“清歌妹妹,”魏轻烟见父子俩咧嘴玩闹得正开心,便顺势将雲哥儿轻轻放入徐行怀中,转向孙清歌道,“官人谋着这一大家子家业,心思多有烦闷,时有忧虑。”
“你如今身子日重,推拿颇要力道,这般事日后不如交与她人来做。”
“我都说了,无碍。”徐行将儿子抱在怀中,随口应道。
“姐姐说得有理,”孙清歌亦觉此话在理,低头看了看自己日渐隆起的腹部,如今肚子一天大过一天,手上确实不好使劲,“这本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只需记些手法与穴位便可,姐姐也能做的。”
“我还是算了,”魏轻烟笑了笑,寻了个借口推托了,“平日里还需照管酒坊与行影司的大小事务,实在分身乏术。”
孙清歌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低声道:“大娘子那边,不合适。”
妾室教导主母,让主母来服侍主君,没有这般说法的。
“这不有个闲人么?”孙清歌扬了扬下巴,示意正与师师说着悄悄话的张好好,“咱府上最清闲的,莫过于这位张小娘子了。”
其实张好好的日子,远没有孙清歌说得那般清闲。
自那日被魏轻烟狠狠敲打了一番之后,魏轻烟便替她安排了琴棋书画的功课,再叠上先前塞给她的茶汤、插花等事,折腾得她够呛。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梦里头都是横撇竖捺与七汤点茶,日子忒苦。
除此之外,她也打理着一部分行影司的差事,其父张敬之的禀报多借她的手转达。
张敬为了巩固女儿在徐府中的地位,算是一番良苦用心,徐行也默认了这般安排。
“好好?”孙清歌却忽然皱起了眉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改口道,“要不还是算了,还是我来替官人推拿吧,左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清歌妹妹可别心疼她,”魏轻烟说着,朝张好好的方向唤了一声,“好好妹妹,你过来一趟。”
张好好正与师师凑在一处说着私密话,忽然听见有人召唤,一脸迷茫地转过头来。
见魏轻烟与孙清歌都在看她,她顿时一个激灵,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事,苦着脸站起身,拖着步子磨蹭过来。
到了几人近前,她先对徐行规规矩矩地见了礼,然后甜甜腻腻地唤了一声:“官人。”
这是师师方才悄悄教她的秘诀,咱家官人心软,只需她们撒娇讨好,多半能成事。
对于师师的话,她向来是相信的,毕竟这小丫头片子还日日夜夜做着“小娘子”的美梦呢,为此没少去墙角根儿听动静,观察学习。
徐行被这一声“痒人”的语调激得浑身一个激灵,疑惑地看向张好好,这种声调,素日里只有魏轻烟在闺房之中才偶有出现。
魏轻烟一听这声调,顿时狠狠瞪了张好好一眼,又剜向远处正偷眼观瞧的师师。
“好好说话,这声音,仔细吓着雲哥儿。”徐行咳嗽了一声,故作严肃。
张好好可怜兮兮地望向孙清歌,目光里满是求助。
孙清歌对于张好好的作妖早已习以为常,私底下两人走得最近,什么口无遮拦的言语她都听惯了,有一回也不知张好好从哪儿听来了房中术的事,竟跑来向她请教,让她好生羞恼了一阵子。
“正事。”孙清歌见魏轻烟坚持,徐行也没有反对之意,便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开口道:“官人气机不顺,心有余结,好在眼下尚属轻微,无需用药,按时推拿便可。我这身子如今使不上劲,魏姐姐又忙于酒坊的营生,所以我们合计了一番,想让你来做。”
“可我不会呀。”张好好一脸迷茫。
能帮上自家官人的忙,她自然是千肯万肯的,可一听这是治病,又不是寻常的捶腿捏背,她哪里敢应。
“这个简单,”孙清歌似是早已想好了安排,“等会儿我先给你一套人体经络图,你先拿回去背熟。待明日我替官人推拿时,你到边上来观摩学习便是。”
“啊?背……背经络?”张好好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角眉梢全是苦色。
让她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她都愿意,可背诵……那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不过是几张经络图而已,比起官人科考所背的经史子集,不啻云泥之别。”魏轻烟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好吧。”张好好见熬不过魏轻烟,只得垂头答应下来。
可她低头想了想,忽然又心思活络起来——这岂不是能和官人独处么?
一念及此,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连声催促道:“清歌姐姐,你现在便把经络图给我吧,我这人记性不好,现在回去立马便开始背,或许明日才用得上。”
孙清歌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院中正在研磨药材的孙清琅道:“清琅,你去药房里将那副经络图取来,交给张小娘子。”
孙清琅应声起身,利落地入了身后屋中。
“清琅越发懂事了。”魏轻烟望着孙清琅的背影,含笑说道。
她可还记得,刚从西北回来那阵子,这也是个混世魔王般的人物,带着燕青等几个家仆,没少在外头闯祸。
甚至盛明兰都皱了不少眉头,若不是孙清歌在府上地位特殊,怕是早早在外面置办处屋子打发出去了。
“今年已九岁了,该懂事了。”孙清歌说着,将目光转向徐行,“官人,大娘子说……从江南归来后便要着手搬去新宅,到时候,能不能给清琅单独安置一处偏房小屋?”
若不是弟弟性子顽劣,她现在就想将人赶去与燕青等人同住。
总住在后院女眷堆里,终究不合礼数。
“新宅不是有好几个院落么,横竖我们也住不完,给清琅挑一个便是。”徐行不以为意。
小屋多是偏房,给护卫管家们住的,孙清琅好歹算是他的小舅子,自然该住得体面些。
说到这新宅,盛明兰可花费了不少心思规划,除了眼下几人的院落之外,还预先备下了好几个小院,主要是为了日后徐府子嗣着想,总不能在院子里捉襟见肘了再拆改。
“不必,清琅不适合住在后宅。”孙清歌却固执地坚持。
“怎么,这徐府的事,我还做不得主了?”徐行愣了愣,满脸疑惑地看看孙清歌,又看看魏轻烟。
“妾身不敢。”孙清歌几女听出徐行语气中的反问意味,顿时慌了神,连忙躬身要认错。
“行了,”徐行赶紧伸手将几女扶住,语气放缓了几分,“这次便听我安排,大娘子那边回头我去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