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无责怪之心,只是借着这个由头稍稍宣示一下自己的权威。
府中一应事务,他素来很少插手,全交由盛明兰打理,在一些人情世故上也是顺其自然。
但这并不代表,盛明兰的决断能越过他去。
孙清歌刚要出声感谢,却见院门处传来翠微的禀报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
“主君,适才宫中送来了二十尾鲜活鲥鱼,来的内侍是苏押班。”
“苏押班还传了陛下口谕……请主君与大娘子携小公子,今晚入宫用膳。”
“今日是什么日子?”徐行眉梢一挑,疑惑地看向魏轻烟。
“四月初九,”魏轻烟脱口而出,随即也蹙起了眉,“寻常时日。”
今日宜丧葬,可没听说宜宴宾客。
“知道了,你去回苏押班,便说我会携大娘子依时赴宴。”虽不知赵煦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他也没有推拒的理由。
再说,皇帝开口设宴,做臣子的岂能推三阻四?
这顿饭,总归是要去吃的。
翠微躬身退下后,徐行抱着儿子站起身来。
怀中的雲哥儿已有些迷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他胸口靠。
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目光扫过院中诸女,语气淡淡地道:“你们聊着,我须得去大娘子那一趟,知会一声。”
出门前,魏轻烟还听他叹气声:“宴无好宴,怕是又有什么幺蛾子事了,这阵子的清净日子,看来是到头了。”
说来他这差事的报酬倒也便宜,不过二十尾鲥鱼而已。
申时三刻,暮色渐沉。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被宫墙的琉璃瓦一寸寸吞没,东华门外的石狮在昏暝中亦披上了红妆。
徐行携妻子盛明兰乘车而至。
朱轮马车才刚停稳,便见梁从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步履间竟带着几分急切。
徐行刚掀开车帷探身而出,还未开口寒暄,听梁从政礼道:“魏国公来得正好。陛下方才还遣人来催,圣意拳拳,备加惦记。”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看向徐行,压低声音笑道,“陛下另有一道恩旨……小公子尚在襁褓,不足百日,陛下说了,这般小的娃娃怎经得住倒春寒里那一路穿堂风?特许国公乘车入宫,不必下车步行。”
此言一出,车内的盛明兰与徐行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按礼制,外臣入宫,到了东华门便须下车步行,这是规矩。
便是宰执重臣,亦无乘车直入大内的先例。
今日不过是一餐晚膳,何至于破格如此。
徐行心中蹊跷之心更盛,面上却笑容不减,将车帘一放,稳稳当当地下了车。
“梁押班,”他立在车前,躬身回礼,“陛下的爱护体恤,徐某铭感五内。”
“不过,此事……传出去只怕叫人非议徐某恃宠而骄。”
“君臣之礼,上下有分,臣子岂可僭越,还请押班通禀陛下,便说徐行不敢乘车入宫,愿携妻抱子,按规矩步行觐见。”
梁从政一听,脸上顿时浮起难色,连连摆手:“国公此言差矣。陛下如此安排,是为周全国公一家。小公子如今尚未满百日,这傍晚的风带着寒意,若是吹了风,染了风寒,陛下定要责问老奴失职之罪。老奴便是万死,也担待不起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这副姿态落在徐行眼中,却愈发让他生出警惕来。
“梁押班,”徐行含笑摇头,语气温和却半步不让,“陛下施恩是君恩浩荡,可做臣子的,更要懂得分寸。”
“若因小儿之故便坏了规矩,日后朝堂之上,徐某尚有何面目可言?”
两人便在那宫门之前彼此推让,一个执意不敢乘车,一个唯恐承担干系。
暮色一寸寸深下去,东华门两侧的宫灯已次第亮起,橘黄的灯火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将两人拉长的影子投在宫墙上,摇摇曳曳,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倒不是徐行矫情,而是他此时正是关键时刻,不想因这些小事,留下把柄。
你瞧瞧那日黄履朝上所言,就差说他徐行是反贼了。
梁从政见徐行态度坚决,实在勉强不得,只得退了一步,陪着笑道:“既然国公执意如此,老奴也不好强求。”
“不如这般……请国夫人抱着小公子且坐车入内,免去夫人与稚子跋涉之苦。国公与老奴一并步行前往。”
“如此既全了陛下的恩旨,又不至于让国公太过为难。”
徐行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押班费心了。”
他回身掀开车帘,与盛明兰低声交代了两句。
盛明兰微微颔首,面色沉静如水,只将怀中的雲哥儿裹得更紧了些。
梁从政当即在前引路。
徐行缓步随行,靴底踏在青石御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入了大内梁从政落后半步,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未在紫宸殿设席,而是选了一处僻静所在。”
“何处?”徐行问。
“垂拱殿后的小轩。”梁从政道,似是看出了徐行眼中的疑问,又低声补了一句,“今日只请了国公一家,别无旁人。陛下说了,便当是寻常家宴,不拘那些繁文缛节。”
垂拱殿,徐行心中默念。
而按宋室礼制,“大宴率于集英殿,次宴紫宸殿,小宴垂拱殿,若特旨则不拘常制。
”此番以“特旨”的名义,将夜宴设于垂拱一隅,倒也算合乎规制。
只是,设在垂拱殿,却绝对称不上是寻常家宴。
这体恤入微、半是恩典半是蹊跷的安排,非但没能让他安下心来,反而令他感觉不安。
俗话说,宴无好宴,今夜这垂拱殿的门槛,怕是不太好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