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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简在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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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西华门之间,一条宽阔的横街贯穿大内东西两隅,宛如一道界线。

  以此为界,南面是朝会大典与百官僚属办公的外朝,殿阁森严,气象庄重;北面则是皇帝与后妃起居的寝宫内苑,花木掩映,曲径通幽。

  盛明兰掀开车帘一角,就着车外昏黄的宫灯光晕,细细打量这条从未踏足过的横街。

  以往入宫,她走的都是皇宫北门的拱宸门。

  那是命妇觐见的常例路径,一路宫道悠长,两侧高墙夹峙,几乎见不着什么生人气。

  而今日这条横街却开阔得多,御道平整,两侧宫墙高一丈有余,墙头上隐约能望见远处殿阁的飞檐翘角。

  车马不时从一座座宫门前经过,每座门前都有数名守卫按刀而立,身形笔挺。

  其中不少人,远远见了徐行,竟还躬身行礼。

  这让她心下稍稍宽了些,虽宴无好宴,但自家官人在禁军之中的声望犹在,想来此行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也不知路过了几道门,马车终于在沉沉暮色中缓缓停下。

  接着,盛明兰便听见那位梁押班的声音自车外响起:“魏国公,车辆只能到垂拱殿门外,再往里却是进不去了。还请国夫人与小公子,与老奴一道涉步入内。”

  “明兰,到了。”车帘被从外掀开,徐行的面庞出现在帘后。

  他伸手接过雲哥儿,小家伙在襁褓中睡得正沉,浑然不知自己已被挪了窝。

  徐行将儿子稳稳托在左臂弯里,又伸出右手,扶住盛明兰的手腕,引着她缓缓下车。

  盛明兰双脚落地,站稳后便向梁从政盈盈一福:“梁押班。”

  “国夫人,使不得、使不得……”梁从政连忙躬下身子,腰弯得比方才对徐行时还低了几分,连声谦让。

  直起身后,他侧身引路,口中催促道,“这横街穿堂风厉害得紧,最是伤人。”

  “快……咱们且先入殿,免得小公子受了寒。”

  梁从政走在前面引路,步履迅捷却不失恭敬。

  徐行左手抱着儿子,右手牵起妻子的手,指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一握,宽慰道:“走吧,官家都说了是家宴,咱们便走一遭,瞧瞧官家备了什么好菜。”

  盛明兰偏头望了他一眼,唇边浮起一抹浅笑,那笑意在宫灯的映照下温润而沉静:“既来之,则安之。”

  跨入垂拱殿的外围院门,盛明兰一路暗自打量。

  这座垂拱殿她还是头一次来,大宋政事,十之八九皆在此处定夺,这里才是真正的风云际会之地。

  多少人的升迁贬谪,多少事的兴废成败,皆出自这一道道门扉之间。

  行至垂拱殿前,徐行本以为赵煦会在此处等候有事相商,没想到梁从政脚步不停,径直引着他从一侧的偏门绕了过去。

  难道是他想岔了?

  迈过偏门的当口,徐行一抬眼,却见赵煦正与雷敬站在前方假山小园前说着什么。

  暮色已沉,园中几盏宫灯将假山石照得明暗斑驳,赵煦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一看便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烦事。

  徐行当即松开妻子的手,两人在远处停下脚步。

  梁从政则加快步子,上前低声禀报。

  赵煦听得禀报,侧过身来,那张方才还阴沉着的面孔顿时扬起笑意。

  他抬手对雷敬挥了挥,示意对方退下,亲自迎上前来,步履轻快,语气热络:“怀松,可把你等来了。”

  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徐行怀中的襁褓上,笑道:“来,让我瞧瞧雲哥儿。今日这顿晚宴,可是我特地为雲哥儿备下的。你身在河北征战,我也没了正经名目见这孩子,今日总算寻着由头了。”

  “陛下。”徐行躬身行礼,身旁的盛明兰亦随之屈膝。

  “梁从政没同你们说今日是家宴么?”赵煦一把拉住徐行的手臂,力道不轻,颇有几分不容推辞的架势。

  他转向盛明兰,语气亲切却带着一丝催促,“皇后盼你已久,正在殿内候着呢,快些进去吧。”

  说话间,他的目光又落回雲哥儿脸上,边走边夸道:“雲哥儿这眉眼,与怀松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皆是英气勃发。”

  徐行明显感知到了赵煦言行中的反常热忱。

  天子亲迎、把臂言欢、屈尊夸儿,这般待遇,哪里是寻常家宴该有的排面。

  可此时此地,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敛声收息,与赵煦一道跨入阁中。

  入了阁,暖黄的光晕扑面而来。

  阁内陈设简雅而不失贵重,四角立着错金银博山炉,袅袅沉香自炉盖的孔窍中逸出,将满室都浸得温软安宁。

  一位身着家常燕居服的孕妇正端坐于屏风前的软榻上,身旁侍立着孔嬷嬷。

  皇后孟氏。

  孟皇后今日未着翟衣凤冠,只穿了一件素雅的淡青色褙子,领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缠枝莲纹,在烛光下隐隐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发髻挽成家常样式,只簪了一对白玉梅花簪,耳上垂着两粒圆润的南珠,通身上下并无多少宫禁富丽之气,反透出一股书卷般的平和温雅。

  她的腹部隆起,褙子的腰身宽松,掩在那张紫檀木小几之后,若不细看倒也不甚分明。

  “外臣徐行,参见皇后娘娘。”这是徐行与孟皇后头一回见面。

  对这位历史上唯一因阴差阳错而免于“牵羊礼”之辱的皇后,他心中原就颇有好感。

  大宋后宫干政之事屡见不鲜,近半皇后皆有过问朝局之行,而眼前这位,却是连宫中妃嫔都斗不过的温厚性子。

  孟皇后微微一笑,伸手虚扶:“国公免礼,快请入座。”

  说着,她扶着孔嬷嬷的手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盛明兰面前,目光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眉眼间漾开一片柔和:“我想知些雲哥儿的消息啊,还是从孔嬷嬷口中听来的二道消息呢。”

  盛老太太说与孔嬷嬷,孔嬷嬷再说与她,可不正是二道消息么。

  孟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我这身子又不方便出宫到你府上去,你又刚出月子不久。”

  “这阴差阳错,见上一面竟拖到了今日。”

  “今儿恰逢陛下稍有些清闲,我便请陛下以宴请的名义,把你们母子二人也一并盼来了。”

  孟氏将这顿宴请拦在自己名下,言语皆是家私,可徐行与盛明兰却是不信。

  不信归不信,却又不能拆穿,戏还得演下去。

  盛明兰从徐行怀中接过雲哥儿,侧身将襁褓稍稍倾斜,让皇后能看得真切,口中不卑不亢地应道:“皇后惦记着雲哥儿,是他的福分。只是往后不必这般兴师动众,皇后若想见这孩子,只管让孔嬷嬷到府上走一趟便是,我自当携雲哥儿进宫觐见。”

  对于孔嬷嬷,她亦敬重,能帮衬一句,她亦愿意。

  “陛下都说了,今日是家宴,咱们便当以姐妹相称才是。”孟皇后温声说道。

  “明兰不敢。”盛明兰垂眸,神色恭谨。

  孔嬷嬷立在孟皇后身后,看着盛明兰进退从容、应对有度,眼中的满是欣慰与自矜。

  盛明兰身上这份沉稳从容,正是她最为欣赏的地方。

  她在宫中五十余年,这般品性的女子见过不少,可大多是在岁月磨砺中渐渐养成的。

  像盛明兰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实属罕见。

  “有何不敢?”赵煦邀徐行在圆桌旁坐下,回头打趣道,“怀松在西北伐夏之时,你时常入宫,那时你尚未受封国夫人的诰命,却敢与皇后以姐妹相称。”

  “怎的,如今身有尊位,反倒见外了?”

  阁中设的是一张圆桌,取的是团圆之意。

  紫檀木桌面光润如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暗泽。

  赵煦拉着徐行落座,孟皇后亦携了盛明兰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

  两人之间留了约莫三尺的距离,倒像是刻意空出来的。

  “孔嬷嬷,我让你给雲哥儿备的摇床呢?就放这儿。”赵煦伸手指了指皇后与盛明兰之间的空当。

  孔嬷嬷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向偏殿走去。

  不多时,便见她与一名宫女抬着一架约莫两尺来长的摇床走了进来。

  那摇床以上好楠木制成,四角圆润,通体打磨得光滑如脂。

  床头与床尾皆镂雕着极为精细的龙凤纹样——龙身盘曲昂首,五爪清晰;凤尾舒展如云,羽翎层叠分明,摇床四足下设着弧形摇板,轻轻一推便悠悠晃荡起来。

  这样式,显然是专为天家子嗣备下的物件,寻常人家哪里敢用这般纹饰。

  徐行目光在那龙凤纹上顿了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旋即移开视线,假装视而不见。

  他要看看接下来会是什么章程。

  盛明兰却看了个明明白白,抱着雲哥儿迟迟不肯放下:“皇后娘娘,这龙凤摇床,可是皇家御用之物,雲哥儿可当不得这般厚待,僭越了。”

  “今日不论君臣,哪来僭越之说。”赵煦不待皇后开口,先接了话,“再说,今日确是一时兴起,仓促间也未来得及另给雲哥儿备摇床,便暂且用着吧。”

  他说着转向外间,扬声道:“梁从政,你明日往将作监走一趟,命人多打造一套婴孩用物,专备在宫中,方便日后雲哥儿入宫取用。”

  门外传来梁从政的应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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