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鸦的声音在雨幕中炸开，疯狂而决绝。
他身后的五名黑衣杀手没有犹豫，随着他的脚步跃下小舟，踩着没膝的浅滩，步伐极快的向土坡冲去。
土坡上，徐行拄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着，血水沿着左臂往下淌，那是方才替兄弟挡刀时留下的伤口，刀锋切入皮肉，深可见骨。
杜卫右臂垂在身侧，弯刀换到了左手，后背有条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将他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冯冀更惨，左小臂以下已消失，右腿的刀伤更是让他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可他那双眼睛依旧凶狠，像一头发了狂的野狼，死死盯着最后几个黑衣人。
其余几人也都差不多，人人带伤，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箭伤，全靠一股血气在撑着。
“头儿……”冯冀喘着粗气，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又来船了。”
他说话时目光死死盯着南侧芦苇荡口子，一艘黑色的小舟刚停下，船头跳下五个人，且来者不善。
冯冀的眼珠子一瞬间就红了。
他们拼了命杀了近百号人，死了十几个弟兄，如今人人只剩下半条命。
本以为总算快杀完了，可现在黑衣人又来了援兵。
“我操你祖宗——没完没了了是吧！”
冯冀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整个人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悍然冲出人群。
他右腿的刀伤让他跑起来一瘸一拐，可不知为何，速度却并不慢，弯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匹练，照着身前的最后几名杀手劈头盖脸地砍了下去。
第一刀，劈在一名杀手肩头，刀锋切入锁骨，骨裂声清晰得令人牙酸。
那人惨叫一声，弯刀卡在骨缝中一时拔不出来。
冯冀索性弃了刀，赤手空拳扑向第二名杀手。
那人一刀刺来，正中他腹部，冯冀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抓住刀身，任凭刀刃割破掌心。
“一起死！”
他嘶吼着，将那人连人带刀一起扑倒在地，额头狠狠撞在那人鼻梁上，骨碎声响起，血雾喷溅。
他对着那人脖子处啃咬起来，连续撕扯下两块血肉，任由温热的鲜血喷洒一脸。
第三名杀手从侧面冲来，一刀砍在他后背上，皮肉翻卷，鲜血四溅。
冯冀的身体猛地一颤，可他竟没有倒下，反而转过头，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人。
那眼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那人被这眼神吓得倒退了两步。
冯冀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全然不顾。
他回头看了徐行一眼。
有不舍，有庆幸，亦有一丝解脱之意。
“头儿……替我……活……”他没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扑向了第三名杀手。
弯刀已失，他便用拳头，用指甲，用牙齿。
他咬住那人的喉咙，任凭对方如何挣扎都不松口，渐渐两人都没了生息。
三条命，这就是冯冀用自己这条命换来的代价。
“老冯——！”
杜卫的嘶吼声撕心裂肺，他踉跄着冲过去，弯刀猛地劈开一名杀手的头颅，俯身去拉冯冀，可触手之处只有一片温热黏腻的血。
冯冀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可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冯冀的搏命似是开了个头，其余人亦开始了最后的以命相博。
短短几十息，刘敦倒了，段度倒了，许冒倒了，一个个都倒了下去，只剩下徐行与杜卫还在站着。
“头儿！”杜卫手刃了一个黑衣人后，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对徐行劝道：“带大娘子和小公子走！现在就走！”
他一边挣扎着站起来，对着不远处那几个同样满身是伤的护卫吼道：“弟兄们，该我们了……掩护头儿与大娘子离开。”
那五个原本被遣去保护盛明兰的伤兵听到了命令，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沉默地握紧手中的刀，一步一步向杜卫身边走去。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有的伤了胳膊，有的伤了腿，可他们的眼神与冯冀死前一模一样……
“头儿，走！”杜卫又吼了一声，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弟兄们还能撑一会！”
“我们为你拦住他们，你带着大娘子和雲哥儿夺艘小船……走啊！”
徐行没有动，他站在泥水里，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地上冯冀的尸体，看着后背还在往外渗血的杜卫，看着那五个明明站都快站不稳的弟兄一步步走来。
这些人，从禁军军营离开，投到他府上，却仍没落得一个好下场。
“闭嘴。”徐行摇着头，喘息道。
杜卫转过头，看着徐行，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徐行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到杜卫身边。
“徐行——！”身后传来盛明兰的喊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徐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眼妻子。
盛明兰站在那里，怀中抱着雲哥儿，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愧疚，有心疼，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不甘。
他还没有看到雲哥儿长大成人，还没有来得及收复燕云十六州，更没来得及将女真人杀个干净。
“明兰，”徐行决然的转过头，看向黑衣人方向，扬声说了句“等我。”
行走间，又轻声自语“要么一家人团团圆圆活着，要么我们一家在地府团圆！”
盛明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转身，提剑，一步一步走向那群黑衣人。
此时，鸦带着他手下最后一批人踏上岸。
两方相距不过十步。
鸦看到了徐行，徐行也看到了鸦。
四目相对，鸦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忌惮，佩服，还有一丝……变态的快意。
“魏国公，”鸦的声音很平静，“我送你最后一程。”
徐行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身后，杜卫、五个伤兵也都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立。
七个人，对十个人。
鸦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
那刀与寻常杀手的刀不同，刀身更窄，更长，刀尖微微上挑，形制古怪，刀身上还刻着一道细密的血槽，一看便知是杀人的利器。
“上。”
鸦只吐出一个字，身形便如鬼魅般向前掠去。
他的速度极快，与方才那些杀手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脚踩泥地竟没发出多大声响，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手中短刀直取徐行咽喉，角度刁钻，分明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
徐行见对方来势汹汹，反手向着对方刀刃撩去。
“当”的一声响起，火星四溅，鸦手中兵器竟然没有断裂。
“小日子？”
徐行看着对方的武器，特别像后世小日子家的武士刀。
“什么？”鸦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徐行的力量让他始料未及，只是一次兵器相交，竟直接将他震退了两步。
他早就知道徐行勇武过人，可真正交手才明白，这力量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
“围住他！别让他近身！”鸦后退数步，对着左右下令，同时左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四名杀手同时扑向徐行，一人在前，两人分左右，一人绕后，四柄短刀从四个方向同时攻来，配合之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联手杀人。
徐行冷哼一声，鸣龙剑横扫而出，剑势如虹，竟将四柄短刀同时震开，两名杀手甚至握不住刀，短刀脱手飞出，落入泥水中。
可就在他挥剑的刹那，鸦抓住了这个空隙。
他没有直接攻击徐行，而是朝着徐行身侧的一名护卫扑了过去。
那护卫本就身负重伤，又一直在分心看护徐行，根本没有防备，被鸦一刀刺入后腰，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老周——！”杜卫红了眼，弯刀猛地劈向鸦。
鸦闪身躲开，轻飘飘地退后数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根本不与徐行正面交锋，而是专挑那些护卫下手，一刀一个，刀刀毙命。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又有两名护卫倒在血泊中。
徐行愤怒至极，可每次他想要追杀鸦，总有杀手扑上来缠住他，不让他靠近。
这些人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他们想要先解决掉徐行手下，再一起围杀徐行。
徐行心中暗急，一剑劈开一名杀手，便要迈步追击鸦，余光突然瞥见两道人影正沿着芦苇荡边缘快速移动，向着北侧盛明兰所在之处行去。
“颜朱——！”徐行声嘶力竭地吼道，“两个！”
吼完之后，徐行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追击鸦，而是将目标锁定在那几个扑上来的杀手身上，以伤换命，一剑一个，毫无花哨地直取要害。
短短十几息时间，围在他身边的四名杀手全部毙命。
他身上又多了数道伤口。
鸦见徐行如此果决，脸色微变，只得将正围杀杜卫等人两个心腹前去纠缠徐行。
那两人，一个使刀，一个使九节鞭，配合极为默契，使刀者正面攻击，刀法凌厉，步步紧逼；使九节鞭者则站在远处，铁鞭如毒蛇吐信，专攻徐行下盘与后背。
九节鞭在空中发出刺耳的破空声，铁鞭头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徐行后脑。
徐行侧身避开，刚要迈步冲向鸦，那使刀的人又至，直取他膝盖。
他只得挥剑格挡。
刚挡下对方，铁鞭又来，缠上剑身，鞭者猛地一拉，竟要将鸣龙剑从徐行手中夺走。
徐行没有松手，反而发力往回一扯。
那使鞭者力量远不及他，整个人被扯得踉跄前冲了两步，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使刀者已欺身而进，一刀砍在徐行右臂上。
刀锋切开皮肉，鲜血飞溅。
徐行闷哼一声，鸣龙剑险些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