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深处,十余小舟无声无息滑行而出,舟上载满了黑衣人,人人手持弩机,腰悬短刀。
小舟破开浅水,船底擦过水面下的芦苇根茎,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像是无数条水蛇在悄然游动。
为首小舟船头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汉子。
他一袭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叫“鸦”,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鸦,不祥之鸟,所过之处,必有死丧。
此刻,鸦正静静看着土坡上四散奔逃的水匪,程三的手下已从舫船上溃退下来,在土坡上乱作一团。
“乌合之众。”鸦身后一名弩手低声嗤笑,语气中满是轻蔑。
鸦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右手。
“放!”右手轻轻落下。
第一轮弩矢泼洒而出,密集的破空声如毒蜂振翅,其目标不止舫船,还有土坡上那些溃逃的水匪。
土坡上顿时炸开了锅,跑在最前面的水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推了一把,齐齐仰面栽倒。
有人被射穿咽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扑倒在泥水中;有人被射中胸腹,踉跄冲了两步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着伤口痛苦哀嚎;还有人被射穿了大腿,惨叫着倒在泥浆里,尚未来得及爬起,第二轮弩矢便紧随而至,将他钉死在地上。
第二轮弩矢落下,第三轮紧跟其后。
三轮弩矢,每一轮都是无差别的泼洒。
鸦站在船头,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没有快意,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丝毫波动。
杀这些水匪,于他而言和踩死一窝蚂蚁并无区别。
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这些水匪从一开始就是被当作消耗品丢出来的,用他们的命消耗船上护卫的体力,用他们的命试探船上的防御,用他们的命给朝廷一个交代。
三轮弩矢之后,土坡上的惨叫声渐渐稀疏下去,三十来号水匪,短短几十息内便被屠戮殆尽,剩下几个侥幸未死的,正趴在泥水中瑟瑟发抖,恨不能将整个人都埋进泥浆里。
鸦的目光从土坡上移开,落在那艘搁浅的舫船上。
青云舫,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目标。
他的任务很简单——杀了船上所有人,一个不留。
“水匪清干净了,”身后手下放下弩机,低声禀报,“零星跑掉的几个,已潜入水中,事成之后再清理也不急。”
鸦抬起右手,再次做了一个手势。
这一次与之前不同——五指并拢,向前一指。
十余艘小舟同时动了,从芦苇荡中鱼贯而出,呈半圆形向搁浅的舫船包抄过去。
鸦所在的小舟一马当先,他依旧站在船头,双手抱在胸前,凝视着那艘舫船。
方才船上护卫的反应,他尽收眼底。
“不愧是百战精锐。”鸦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此行的目标是什么人,他心中自然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他不敢有丝毫轻视大意。
小舟距舫船越来越近。
十五丈,十丈。
就在这时,鸦突然又做了一个手势,所有小舟缓缓停了下来。
“照旧。”他吐出两个字。
这是他们的暗语,意思是按既定战术来,先以弩矢压制,再以小队轮番冲击,不以一战定胜负,而以持续不断的消耗战拖垮对方防守。
他心里清楚,手下这一百号人,正面强攻未必能胜过船上那些早有防备的精锐士卒。
可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弩矢,只需等对方的体力被消耗殆尽,防线出现缺口时一击毙命便可。
弩手们再次端起弩机。
这一次,弩矢所指不是土坡,而是舫船。
“放。”
与此同时,青云舫上,杜卫的嘶吼声穿透雨幕。
“熄火!把手上的火把全部灭掉!”
先前追杀水匪燃起的火把被迅速扑灭,整艘舫船重新陷入黑暗。
弩矢失去目标,大多钉在船板与舷墙上,只有寥寥几支从窗口射入,却也失了力道,在舱壁上弹了两弹便颓然落地。
鸦的眉毛微微一动。
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弩箭压制,攻船。”他下令道。
黑衣人分作两批,近半留在小舟上以弩箭压制,另一半则向舫船发起冲锋。
在靠近目标后,他们从小舟上翻身跃起,手爪钩住船舷,如壁虎般向上攀爬,动作之快、配合之默契,与水匪们乱哄哄的冲锋判若云泥。
可当他们翻上甲板,迎接他们的却是弯刀,刀锋切开雨幕,也切开了黑衣人的咽喉,血箭飙出,溅了护卫一脸。
来不及擦脸,护卫一脚将黑衣人踹回水中,弯刀一转,又迎上第二个翻上甲板的黑衣人。
“守住舷墙!一个也不许放上来!”杜卫横刀在手,独眼中凶光毕露。
左舷、右舷、船头,三处同时陷入激战。
黑衣人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冲击舷墙,护卫们死死钉在各自位置,半步不退。
刀与刀相撞,溅起的火星在雨幕中一闪即灭,惨叫声、兵刃交击声、脚踩船板的声响与雨声、水声交织在一起,嘈杂混乱。
顶层甲板上,三名弩手轮番射击。
他们手中端着手弩,虽射程不及黑衣人的硬弩,但在这种近距离防守战中,手弩轻便、装填快的优势反倒发挥了出来。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人装填,一人瞄准,一人击发。
那些划着小舟试图靠近舫船的杀手,稍有不慎便会被弩矢射中,翻入水中。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
两刻钟过去了,鸦的眉头皱了起来。
按照他的经验,两刻钟的持续强攻足以让对方露出破绽。
可眼前这艘船上的护卫非但没有露出破绽,反而越战越勇。
他们的阵型始终没有散,舷墙防线始终没有被突破,每一次他的人在某侧撕开一个小口子,立刻便有三四个护卫同时杀到,重新堵上。
这些人的配合太默契了,一个眼神、一个呼哨,便能明白彼此要做什么。
“头领。”身后的弩手低声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我们已伤亡四十余人,对手只折损四五人。”
四十对五……
这个伤亡比,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他,也不得不动容。
他这些手下,每一个都是亡命之徒,又经过至少两年的严苛训练,可以算得上是精锐了,可面对船上那些护卫,他们竟像刚学握刀的学徒,冲上去一个倒下一个,冲上去两个倒下一双。
“雄威军……”鸦从喉咙深处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忌惮,也是佩服。
可惜眼前形势已容不得他多想了,这是一次不容失败的袭杀,否则事后徐行的滔天怒火,足以让任何一方势力化为灰烬。
“火……猛火油。”身后弩手微微一愣,随即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鸦身后那几艘一直按兵不动的小舟开始移动了。
船上的人,人人手中抱着两个陶罐——陶罐不大,封口处用油纸紧紧裹着,罐身用麻绳密密匝匝缠了好几道,那些抱着陶罐的人动作极为小心。
杜卫刚一刀砍翻一名试图从右舷翻上来的杀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余光便瞥见几艘小舟从黑暗中驶来。
他眯起独眼,试图看清舟上来了多少人,可距离太远,雨丝又密,只隐隐约约看见黑影姿势古怪。
他从一旁抓过熄灭的火把,命后面的人引燃,凭着感觉向那几艘小舟的方向抛去,再度探出头观察。
待看清对方手中抱的物件,杜卫的瞳孔猛然一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冯冀!冯冀……!”杜卫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带上了几分尖利。
冯冀从船尾方向冲了过来。
他左肩上胡乱缠着的布条已不见了踪影,可他的眼睛依旧亮得骇人,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还没来得及问杜卫要做什么,第一罐猛火油已划破夜空,砸在舫船甲板上,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这是……”冯冀吸了吸鼻子,脸色骤变,“这是猛火油!”
在军中,猛火油很常见,那是防御攻城的防守利器,这玩意水扑不灭,沾在身上撒泼打滚都没用,直把人烧成了焦炭才会熄灭。
对方这时候抛猛火油上船,是要将他们连人带船付之一炬呀!
冯冀话音刚落,第二罐、第三罐接连落下,砸在船舷上、舷墙上,一时之间碎裂声此起彼伏。
黑色油液四溅开来,黏稠地附在船体上,顺着船板纹理往下淌,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油亮的痕迹。
那股猛火油特有的恶臭越与雨水的湿气、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冯冀……!”杜卫声音急促,“带着弟兄下船!这船待不了了!快!”
冯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盾牌,向船舷另一侧冲去。
他明白,留在船上就是等死,猛火油已泼满甲板,只要一支火箭落下来,整艘船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必须趁对方还没点火之前冲出去,抢下土坡,才有一线生机。
“弟兄们!跟我下船!”冯冀纵身跃下舷墙,稳稳落在土坡上,身后十余名护卫没有丝毫犹豫,听到命令沉默地握紧手中的刀,跟在冯冀身后翻下船舷。
他们刚踏上土坡,迎面便撞上了早已在此列阵等候的黑衣人。
杜卫站在甲板上,看着冯冀带人冲下船,猛一咬牙,转身冲向船厅。
“头儿!船上被泼满了猛火油,咱得快些下船。”
徐行这时已站了起来,听到甲板上陶罐碎裂的声音时他便知道不对,此刻从杜卫口中听到“猛火油”三个字,他瞳孔骤缩,下颚瞬间绷紧,搁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我去接大娘子,你等一下。”说罢霍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通往二层的木梯。
徐行冲上二层,猛地推开主舱的门。
舱内,盛明兰依旧站在摇篮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