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子站在小舟船头,眯着眼望向斜搁在硬土坡上的舫船。
此时雨势稍缓,原本劈头盖脸的暴雨已化作细密如针的雨丝。
“也不过如此。”程夫子转头看向身旁的高爷,嘴角往上翘了翘,似是在向高爷炫耀着什么。
说到底,魏国公的亲卫也不过是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刀砍上去一样会流血。
“程夫子这些手下当真个个悍勇!”高爷也不吝啬言语,脸上挂着浅笑,语气诚恳。
可他心中却清楚,徐行带在身边的人,又怎么可能是这些酒囊饭袋可比。
徐行能在疆场驰骋,杀敌灭国,岂是易于之人?
他清楚,若非知晓徐行是乘船南下,他身后的大官人根本不敢生出半丝歹念。
没在汴京待过的人,永远无法了解徐行与那群西北军卒有多凶悍,那可是一夜之间灭门绝户十余户的狠人,听说连去收尸的皇城司都吐了好几个。
“收弓!都给老子把弓收了!”程夫子将短弓往船上随手一丢,转身对着左侧扬臂高呼,“老五,带你的弟兄们从北侧硬坡上去,我们从土坡登陆,两头夹他娘的!”
他手下总共七十来号人,先前强攻的已经占了南侧船舷,剩下这六七条小船一直藏在十丈开外的芦苇荡中,这些人是他手中最后本钱。
不过,此刻他信心十足,只要抢占那土岸,从船北侧船舷冲上,两面一夹,必定可以拿下这块硬骨头。
“哔——”哨音再起。
五六条小舟同时破苇而出,直奔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硬土坡而去。
船底擦过浅水的泥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船头上的水匪不等船停稳便翻身跳下,赤脚踩进没膝的泥水,嗷嗷叫着往前冲。
程夫子本人也动了,他将斗笠往脑后一推,笠绳勒在下巴上,斗笠便歪歪斜斜地挂在后背。
他提起那柄窄刃刀,纵身一跃,从船头跳上了浅滩上一束横倒的芦苇,湿滑的苇秆让他打了个趔趄,脚底一滑,差点劈了个一字马,他骂骂咧咧地稳住身形,猫着腰向舫船快步逼去。
他的位置略偏,不在正面冲锋的队伍里,而是贴着芦苇荡的边缘阴影,绕向了船舷另一侧,他看准了甲板上的战团正乱,找个空子从侧面翻上去,直扑舱门。
就在程夫子靠近船舷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突然从船舷上方闪了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专程候着他来。
那人身材精悍,肩宽腰窄,左肩上缠着一圈胡乱包扎的布条,右手提着一柄弯刀,刀尖斜斜指地,刀身上沾着的血被雨水冲刷成一道道粉色的细流,在刀尖上汇成一颗血珠,嘀嗒坠落。
冯冀侧身立在船舷与硬坡之间那道踏板上,正好挡住了程三的去路。
他就那么站着,不丁不八,咧着嘴看着他。
程夫子瞳孔一缩,在水面上混了十来年,眼光向来毒得很,汉子身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可他握刀的手稳得像磐石,胸口起伏不急不缓,一看就是个硬茬子。
程三没有退缩,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只得咬紧了后槽牙,手腕一转,窄刃刀挽了个刀花,刀尖对准了冯冀的胸口。
“挡我者——”他猛地欺身而上,整个人如一根压弯的竹子突然弹直,借着这股弹劲一刀直刺冯冀胸口。
这一刀快、准、狠,是他在这片水道上赖以成名的招式。
可惜话说到一半便被刀风硬生生截断。
冯冀没有躲,只做了一个动作——劈砍。
他的右脚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上半身微微向右偏转,好让这一刀能使出全力。
弯刀自上而下劈下,带着蛮横,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直取程夫子的天灵盖。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虚招,就是纯粹的一刀,要么你收刀格挡,要么你捅穿我的胸口而我劈碎你的脑袋。
程夫子大惊,瞳孔在眼眶里猛地一缩。
这一刀要是劈实了,天灵盖非被劈碎了不可,脑浆子怕是都得溅出来。
他猛地抽刀回撤,双臂托举,窄刃刀横过头顶,堪堪架住对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两刀相交,火星在雨幕中一闪即灭,刀身传回的力量却震得他虎口一阵酸麻。
他借势后撤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对方这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出手便是全力,完全没有任何变招的余地。
刚才他若不变招格挡,哪怕自己一刀命中对方胸口,怕是自己这条小命也要不保。
冯冀见对方后退,并没有追击,依旧守在踏板上,将刀横在身前,眯着眼打量着程夫子,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口白牙,“就这点本事?”
程夫子瞬间被他这个表情激怒了,骂了一句“生胚子”,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将十年来在这片水道上积攒的搏命技巧尽数使了出来,刺、劈、撩、抹,窄刃刀在他手中像一条毒蛇,刀刀不离冯冀的咽喉与心口。
而冯冀像一块礁石,他脚下几乎不怎么移动,任凭程夫子使什么招式,他就一招——劈砍。
从上往下,从左往右,斜着劈,反手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仿佛他手中握的不是一柄弯刀,而是一把砍柴的斧头。
最简单的招式,最不讲理的打法,却逼得程夫子每一次进攻都在半途被迫变招自保。
程夫子越打越心惊,额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呼吸也开始变得紊乱,胸腔像个漏了气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这个莽汉从头到尾都在以命换命,这种打法,是程夫子在任何一个水匪身上都不曾见过的。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他只想让你死。
见识到这般狠人,程夫子下意识地打起了退堂鼓。
他的脚尖开始往外偏,身体的重心开始往后移。
就在他转身之际,余光瞥见了另一道人影。
高爷!
那位从汴京来的“特使”,正稳稳当当地站在硬土坡边缘一块半埋的石头上。
他没有加入战团,甚至连腰间的刀都没有拔出来,当下正双手环抱在胸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在这边与眼前之人殊死搏斗。
那姿态像极了一个在街边看闲事的路人。
程三与他匆匆对视了一眼,看见高爷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心头腾地窜起一股邪火,正当他想开口让对方帮衬一二之时,冯冀的刀又来了,时机刁钻得不像话,这一刀取的竟是他扭头分神的那一瞬间。
程三勉力用刀格挡,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才堪堪止住了退势。
此时,不止程三在苦苦支撑。
他的手下亦是碰到了硬茬子,在船厅前的甲板上,已倒下了十数人,刀刀毙命,绝无活口。
杜卫领着十余人守在船厅入口附近,任何一个水匪胆敢踏入这一丈之内,便会被这些人合力绞杀。
一个赤膊的壮汉水匪挥舞着斧头嚎叫着冲向船厅入口,还未接近舱门,斜刺里便同时出现了两柄弯刀,一柄从左侧格开他的斧头,另一柄则从右侧直接捅进了他的小腹,刀尖一转,搅碎了里面的脏器。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被护卫一脚踹了出来,仰面摔在甲板上,肠子从伤口里流了出来,在血水中淌成白花花的一摊。
与此同时,青云舫二层的主舱内,灯火已被压到了最暗,只留了一盏角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中微微跳动,光亮堪堪照亮圆桌周围三尺之地。
盛明兰站在摇篮旁边,一只手扶着摇篮的边沿,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她的姿态看上去从容,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