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细细端详,就能发现她那只扶着摇篮的手,指尖已然泛白。
倒是摇篮里的雲哥儿,依旧睡得香甜,小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对外面那些喊杀声充耳不闻。
颜朱和秦宁守在门后,正侧着头,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分辨着楼下传来的声响。
小桃神情慌张地在盛明兰周围打转,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
她也不敢出声,只是时不时拿眼去瞟盛明兰,又时不时去看秦宁的脸色,想从别人脸上找到一点能让自己安心的迹象。
厅堂内,徐行坐在圆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曾布、蔡卞、李清臣等人的名字。
这些名字被墨笔圈了又圈,有些圈里还打了叉。
他将自己的仇人与政敌一个个罗列了出来,反复推敲,却始终没有半点思路。
曾布已自身难保,蔡卞身在诏狱且理论上已是疯癫之人,李清臣等人想阻拦自己封王,顺道救出曾布,却不会这般丧心病狂……左思右想,依旧不得章法,不知是何人要置他于死地。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一阵兵刃交击声响,期间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
徐行并不担忧这些水匪。
他与杜卫等人的判断是一致的,这些水匪虽然人多,却各自为战……乱得像一锅粥,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阵型,互相之间甚至还会撞在一起,兵器挥起来有时连自己人都避让不及。
这样的乌合之众数量再多,也不足以突破杜卫等人的防线。
“头儿,王远手下的船工已折了数个,剩下的人个个带伤……王远自己也挂了彩,左臂中了一刀,还在甲板上撑着。”
徐行沉默了一息,抬起眼帘,目光在杜卫脸上的血迹上停了一瞬:“看来王远与这些水匪并无干系。让他们退回船舱里去,你们动手吧。快些把这些水匪解决了,免得大娘子担忧。”
“是。”杜卫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船上的局势骤然一变。
原本杜卫等人一直守在船厅入口附近,只对那些靠近的水匪痛下杀手。
可此刻,随着徐行一声令下,这些人终于亮出了獠牙。
他们不再固守,而是主动出击。
最先发难的是弩手。
顶层甲板上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蹲下了三名护卫,每人手中端着手弩,瞄准了甲板上最密集的那几簇水匪,扳机一扣——三支弩矢破空而出,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便贯穿了三名水匪的咽喉。
弩手们没有停顿,装矢、张弦、瞄准、击发,动作行云流水,第二轮弩矢紧跟着落下,又是两名水匪应声倒地。
甲板上的水匪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有人回头,看见了二楼廊道上那些蹲伏的黑影,刚想张口示警,话音还没出口,十数名护卫手持弯刀,分为多组,从厅门位置同时杀出。
他们保持着一个小型阵型,有人在前开路,有人掩护侧翼,有人居中策应。
这种阵型在西北战场上被雄威军用了无数次——巷战、攻城、突营,每一次都能以少打多,将敌军分割绞杀。
水匪们撞上这般架势,瞬间便崩溃了。
单打独斗或许都是不要命的狠角,可面对这些相互之间配合默契的老兵,完全不是对手。
不过片刻功夫,甲板上的水匪便已倒下了二十余人,横七竖八的尸体堆在甲板上,剩下的水匪终于知道怕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点子扎手,跑”,整个人群便像炸了锅的蚂蚁,四散奔逃。
有的踩着同伴的尸体往船舷外跳,扑通扑通地砸进水里;有的连滚带爬地跳至土坡,脚却在泥地里打滑,爬起来又摔倒,摔倒了再爬起来,狼狈不堪。
杜卫站在船厅门口,手中弯刀斜指地面,冷眼看着那些溃逃的水匪,下令追击。
这些匪类需早些解决,好让大娘子安心休息。
先前他还以为对方是什么手眼通天的狠角色,竟敢来劫掠头儿的船,没想到却是这些废物。
“留些活口,方便审问。”他对着追击而去的兄弟吩咐道。
此时,土坡上重伤的程夫子正被两个手下架着,踉踉跄跄地退到了芦苇荡边缘。
他的左腿被弯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还不忘回头望向那艘舫船,只是眼中再无半点自大,只有恐惧。
“大官人……大官人……”他口中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咒骂还是在哀求。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阵密集的破空声突然从远处芦苇荡深处传来。
“嗖——嗖嗖——嗖——”
弩矢从黑暗中铺天盖地地泼射过来,目标不但有舫船上的护卫,还有土坡上逃跑的水匪。
程三还没反应过来,身旁架着他的一个手下便被一支弩矢射穿了后颈,倒了下去。
土坡上的水匪们像被镰刀扫过的芦苇,纷纷惨叫着倒地。
有的被射穿了胸口,有的被射中了腿,哀嚎声、谩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一个水匪捂着被射穿的胳膊破口大骂:“日你娘的!有人黑吃黑——”话音未落,又一支弩矢射来,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将他的后半句话永远堵在了嗓子眼里。
程三被手下挤倒在地上,左腿的伤口在跌倒时又撕裂了几分,疼得他几乎晕厥。
不过,他已没了逃跑的心思,大官人果然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放过自己,船上的魏国公也好,他手下这七十来号亡命徒也好,今日全都要死在这里。
一瞬间……他想骂,想嘶吼,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喊出来,让那艘船上的人也听见。
可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不敢。
大官人的手段他知道,他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有一个幺妹在灵璧县生活呢。
他狠狠咬着牙,任凭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将脸埋进泥水里,闭眼等死。
青云舫上,杜卫在弩矢破空的第一时间便警觉地矮下了身子。
十余年的战场摸爬滚打,他对箭弩声异常警觉。
“有埋伏——!”吼声未落,却有两个兄弟被弩矢射中,一个被射中了右肩,另一个被射中了小臂。
杜卫迅速扫了一眼破空声的来向,判断出对方藏在芦苇荡深处,射程极远。
“杜卫,是弩……还是硬弩。”被射中小臂的人直接用弯刀砍断弩箭,拔了出来,抛于杜卫。
“所有人撤回船上!立刻!守着舱门和厅堂,不要下船!”他厉声下令,同时伸手拽住一旁正打算追杀之人的后领,猛地将他拖回甲板。
在杜卫的命令下,所有人迅速收缩防线,在土坡的也拖着受伤的同袍退回舫船,然后利用临制作的“木盾”抵挡射来的弩矢。
好在,这些弩有些距离,亦非军用,力道有限,哪怕是偶尔有弩箭射穿盾牌,也大多被卡住,杀不了人。
杜卫见形势稳住了,定了定神,大步跨入船厅。
“头儿,外面还有埋伏。”杜卫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这一次,对方手里有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