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杜卫刚踏上二层廊道,就见徐行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正从房门内走出来。
徐行将房门轻轻合拢,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屋内熟睡的儿子。
这深夜行舟,本就睡不安稳,舫船再大,终究是浮在水面上的木头壳子,浪头打来船身便会微微一颤。
最主要是盛明兰也睡不踏实,一直在床榻上左右翻腾。
“头儿,水下有水鬼。”杜卫等徐行走远了几步,远离了房门,才趋身上前低声禀报。
他脸上不见半点焦急之色,语气亦如寻常。
对于见识过数万、十数万大军对阵的他来说,眼下这些不过小阵仗。
若非地点是在水上,他怕是都不会惊扰徐行,带着弟兄们就把事给办了。
“多少人?”
徐行眉头一拧,旋即又舒展开来,他脑中第一反应是赵煦要杀他。
可仅仅一息之后,他便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赵煦若要杀他,又何须在码头上给他加官?
再说,这般手段,未免也太拙劣了些,不似赵煦那等精于算计之人所为。
他脚步不停,已经顺着楼梯向下走去。
“目前不知来了多少人,只知对方正在水底凿船。”杜卫紧跟在徐行身后,一步不落,“王远说,他打算主动将船驶入芦苇荡中,寻一处浅滩搁浅,以避沉船之祸。”
“这王远,可信?”徐行在楼梯半截处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
他本就是多疑之人,加之这航行和王远先前所说有所偏差……又出了这档子事。
“三成。”杜卫略一沉吟,开口说道。
“三成?”徐行重新抬步往下走,声音冷了下来,“让人盯紧了他……给我盯紧他。”
说话间他已来到一楼船厅。
厅内窗扉尽合,这些兄弟已全部披上了皮甲,聚在厅内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有人在往腰间别箭囊,有人在检查弓弦,有人在将短刀绑在小腿上。
厅中所有的门窗都已做了防护,沉重的紫檀木柜子被挪到了窗下,顶住了窗口,条桌被横过来挡在侧门后,上面还压了从底舱搬上来的压舱石。
“外面什么情况?”徐行看向刚从外间走进来的冯冀。
“锚已起,船工正在升帆。”冯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马上就要向着北岸芦苇荡行去。”
“水鬼呢?”
“船底被凿穿了几个窟窿,船工正在抢修补漏。王远说,请你放心,青云舫底舱关键部位在建造时便包了薄铁皮,寻常凿子一时半会只能凿出小洞。”
“要想扩大需耗费不少功夫,这点时间足够我们驶入芦苇荡。”
徐行听完,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只要船不沉,儿子便没有性命之危。
他转头看向杜卫,神色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引燃烟花爆竹给南山发信号。一刻钟发一次,不要停。”
他不确定在这般天气,郭南山能不能看见天上绽开的烟花;更不知,那一百精骑又如何穿越夜色中的沼泽芦苇赶到此地。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哪怕郭南山赶不过来,也要让水匪知道他不是孤立无援。
“头儿,如今我们怎么做?”冯冀请示道。
“你去外面盯着。”徐行抬手指向厅门外雨幕,“监督船只搁浅。”
“可别最后驶着驶着反而去了河心。”
“搁浅之后,看能不能在船周围清理出一片开阔区域来,把芦苇砍了。”他顿了顿,看向冯冀,“等会若有打斗,先让王远他们上,摸摸底细。”
他心中暗自庆幸今夜有雨,时节又是春季,芦苇尚青。
若是秋后芦苇枯黄之时,王远这个搁浅之计,纯粹是自寻死路。
到那时候,对方只需一支火箭射进苇丛,满荡枯苇顷刻便能化作火海,他们这些人决计葬身其中,连逃都没处逃。
“我去与大娘子知会一声,你们盯紧些。”徐行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杜卫脸上,语气直白,“要时刻关注……我信不过他们。”
“头儿放心。有我们在,他们便是有心,也翻不出风浪。”杜卫言语笃定,独眼随即朝冯冀递了个眼神。
冯冀会意,将腰间弯刀按了按,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徐行点了点头,转身折回二楼。
房间内,盛明兰已披上了青衫,正端坐在圆桌前。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官人,船靠岸了?”
徐行缓缓走到妻子身边,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覆在她搁在桌沿的那只手上。
“出了些变故,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了。”
“怎么了?”盛明兰的眉头微微皱起。
盛明兰追问之间,船身忽然猛地一晃,桌面上的茶盏中荡起层层涟漪。
“不知道是谁这般不长眼,竟来劫我们的船。”徐行把眼下的情形大致与妻子说了一遍,刻意将语气放得轻描淡写,以免她担心,末了还准备安慰她几句,没想到盛明兰听完后,却是先开了口。
“既然出了这般变故,官人先去御敌才是。”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外衫,展开来,抖了抖衣襟,“不必在此守着我们娘俩。”
她转到徐行身后,将外衫披上他的肩头,一只手按住衣领,一只手伸到他腰间,手指翻飞为其束腰,“我与云哥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便不给官人添乱了。”
“我们娘俩就在这房间里等官人,不出去,也不出声。”
“若外面的事解决了,官人来敲三下门,我便知道了。”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笑着走到舱壁边,踮起脚,取下挂在壁上的那柄鸣龙剑,将剑身扣在徐行的腰间。
末了,她伸出手掌,在徐行腰间的剑鞘上轻轻拍了两下,“去吧……务必小心些。”
经历了去年勋贵袭击的生死一刻,这一次盛明兰心中没有半点慌乱。
只要徐行在,她就不慌。
徐行看着妻子神态沉稳,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温声道:“等会儿我让小桃和秦宁她们来房间陪你。”
秦宁,乃是当初与于邵一道自西北赶回的雄威军女兵。
归来的八个女军之中,秦宁与颜朱被安排在了盛明兰院子,用来护佑盛明兰日常出行。
此次下江南,这两人自然也随着一道来了。
盛明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徐行又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儿子。
小家伙睡得正沉,小嘴微张,两只肉嘟嘟的拳头搁在脑袋两侧,浑然不知这船外的风雨与刀光。
他伸出手,将儿子身上的襁褓掖了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当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原本温润的神色陡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眉眼之间的线条骤然变得如刀锋般硬朗,唇角微抿,下颌收紧。
他站直了身子,手掌撑在鸣龙剑上,寒声道:“先御敌,再清算。”
这一次,不管是谁动的手,胆敢把他尚在襁褓的儿子一块算计进去,他必定要清算到底,寸步不让。
哪怕是赵煦,他亦敢挥剑。
…………
青云舫满帆偏转,缓缓向着北岸那片苇丛冲去。
在青云舫先前停泊的三丈开外,两个披着蓑笠的身影正并肩立在一艘小舟船头。
“程夫子,对方怕是已经发现我们了。”高爷将蓑笠往下抬了抬,露出上半张脸。
雨幕中,他亲眼目睹了那艘灯火通明的大船在短短一刻钟之内熄灭了所有灯光,收帆下锚,继而又升起满帆,往北岸的芦苇荡直冲而去。
这一连串动作太快、太果断,船上的人不但警觉,而且有决断。
“不应该啊。”程夫子站在船头,一只手扶着头顶的斗笠,一只手攥着那柄窄刃刀,“这风雨声足以遮住凿船的动静,我还特意命他们收着劲儿,不许弄出大响。”
“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