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爷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盯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眼底鄙夷之色一闪而逝。
他心中暗道:狗肉终究上不了席……好在,大官人从一开始就没把希望寄托在这群泥腿子身上。
“程夫子,动手吧。”
“再不动手,怕是又有变数”
程夫子嘴唇翕动了一下,面皮铁青,他本还想争辩一句,可高爷正冷冷地盯着他,那嘴角的讥讽让他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黑暗中隐伏的手下做了一个简洁利落的手势,然后将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塞入口中。
“哔!”一声尖锐的哨音破空而起,刺穿雨幕,在芦苇荡上空炸开。
哨音短促而尖厉,像夜枭的厉啼。
哨音未落,芦苇荡深处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应和的呼哨,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数十丈外,接连不断。
紧接着,十余条快船小舟从芦苇丛中窜了出来。
“砰——”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后,夜空之上,一蓬耀目的红光轰然炸开。
“他们在搬救兵。”高爷的脸色在烟花下亦变得难看起来。
这道烟花一旦升空,方圆数十里内若有援军,必会循迹赶来。
“快,追上去!”程夫子已是红了眼。
他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
今夜不管结果如何,自己这条命大概是要交代在这片芦苇荡里了。
他唯一的心愿,是盼着大官人看在这么多年他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的份上,别去扰了他幺妹的生活。
他将窄刃刀在手中转了个花,对着身后的小船吼道,“都他娘的给我上!谁第一个登上甲板,赏银百两!”
十余条小舟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船头划开水面,在芦苇丛中割出一道道水路。
水匪们伏低身子,一手操桨,一手提刀,桨叶入水又轻又快,倒是技巧纯熟。
一刻钟后,他们终于在芦苇丛深处追上了那艘舫船。
此时,青云舫已彻底搁浅在芦苇荡深处一片不大的硬土坡上,船底陷在浅水泥滩中,船身倾侧着。
这片硬坡高出水面约三尺,方圆不过二十余丈,似是一座土台。
程三还发现,船上的人并没有坐以待毙,正在用弯刀疯狂地砍伐船周围的芦苇,更有人扛着压舱木板,在船舷与硬地之间搭设简易的踏板,几个汉子已经跳下了船,开始肩并肩地清理出一片扇形的空地,狼藉的苇茬被他们踩在脚下。
“该死!”程夫子见对方不但搁浅成功,还走了狗屎运在这片芦苇荡中寻到了一块硬地,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在水里打,他手下这帮人不虚任何人,可上了硬地,怕是比不上这些百战余生的国公府亲卫。
“杀!”
犹豫片刻,程夫子咬牙从船头拿起一把短弓,从腰间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将弓弦拉满,瞄准了船舷边一道人影,手指一松……
“嗖!”
箭矢破开雨幕,直扑那道人影而去。
这一箭拉开了这场芦苇荡夜战的序幕。
“敌袭——!”船舷上传来一声嘶吼,那是冯冀的声音。
他正站在船舷边指挥船工砍苇,突然感觉左侧肩胛骨一阵剧痛传来,侧头瞥见嗡嗡震颤的箭羽,立即高声警示。
紧接着,数十支箭矢从南侧飞来,有的钉在船舷上,有的射在舱壁,大部分都钉在了护卫们举着的木板之上。
“持盾掩护地上兄弟退回来。”
杜卫的声音从厅堂门口传来,护卫们迅速蹲伏,顶着箭矢踏上踏板,将地上砍芦苇的船工护在身后,退了回来。
若不护着他们退回来,这几人怕是要被射成马蜂窝。
在箭矢的掩护下,几条小舟已经靠上了船舷侧翼。
第一波水匪咬着短刀从靠着水面那侧船舷边翻了上来,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短刀、渔叉、斧头、钩镰。
有个满脸络腮胡的水匪甚至挥着一柄修船用的短柄斧,嗷嗷叫着扑向离他最近的船工。
刀子一声怒吼,厚背大刀拦腰横扫,却是将络腮胡水匪整个人劈翻了出去,惨叫声未落,络腮胡便连人带刀翻出了船舷,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刀子一刀建功,并不恋战,立刻侧身退回舱壁旁守位。
王兌提着一柄短刀守在一层隔舱舱室的门口,他毕竟年幼,握刀的手还在发抖。
但他记着叔叔的吩咐,守门,谁来也不让。
当第一个水匪试图绕过船工防线冲进舱门时,王兌咬着牙一刀捅了过去。
刀尖入肉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颤,但他没有松手,闭着眼将刀往外一搅,那水匪惨叫着跌回了甲板。
另一边,一个光头的彪悍水匪已经跃上了船舷。
他手中提着两柄短刀,落地之后连滚带爬地避开了刀子的拦截,从侧面翻过船舷直扑船厅方向。
他的动作很快,整个人像一条在甲板上贴着地面游走的蛇,三窜两跳便到了厅门外的木梯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踏上第一级台阶,一道沉稳而沉重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往哪跑?”
杜卫的弯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光如一道冷月。
那水匪听见风声猛地回头,两柄短刀交叉往下一沉想要架住这一刀。
杜卫的手腕在刀身即将被格住的瞬间微微一翻,刀锋贴着他的刀背滑过去,直直切进了他的手腕。
他惨叫着撒了手,短刀当啷落地,整个人往后退去。
杜卫没给他退远的机会,一步跟上前去,弯刀顺势一抹,一道弧光掠过,那光头水匪的脖子上便多了一条红线,鲜血喷涌而出。
他捂着脖子踉跄两步,撞在船舷上,翻身坠入水中。
船首方向,冯冀已从拔出了肩头箭矢。
此时他已在判断箭雨的密度与方向。
他蹲在盾牌后面听了数十息,听出这箭箭矢并不密集,不过三十余号人而已,且对方射击杂乱无章,完全是在胡乱射击。
自己先前中箭,纯粹是倒霉催的。
“杜卫,远处射箭的水匪人数不多,不过三四十人。”他的声音已是跃跃欲试。
他习惯性以为对方是军卒,如今才想来,对面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手中箭矢亦非神臂弓等强弓劲弩,即便射在身上,有皮甲护着,也就入肉一寸而已。
这一寸,只要阎王爷不点他的名,射中咽喉这些,一时根本就死不了。
“待着,再等等!”杜卫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当即呵斥道:“护着头儿他们才是要紧事,你可莫要胡来。”
“行!”冯冀定了定神,服从命令。
在杜卫等人不主动出击的情况下,水匪的人数优势正一点一点地显现。
第一波冲到船舷边的足有四五条船,每条船上至少七八个人,这四十来号人已全部登上了船,船工们虽然占据地利,但终究人数有限,寡不敌众,已是出现了死伤。
战局似乎正在向着水匪一方倾斜。
程三站在芦苇阴影之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斗笠遮住了他的眼眶,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看到他的嘴角正在微微翘起。
他似乎高估了对方的战力。
对方并没有传说中那般以一敌百,自己手下也是能够攻上甲板,与对方生死相搏,且似乎已占据了上风。
就在他洋洋得意之时,殊不知在他们身后数百丈外的芦苇荡深处,另一支队伍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又是十余艘船,每艘船上都站着七八个黑衣汉子,头裹黑巾,身着黑色水靠,腰间清一色挎着制式短刀。
他们的身形比程夫子手下的水匪更加精悍,行动之间没有半句交谈,眼神沉冷,像是一群在同一个模子锻造出来的杀人器械。
为首的小船上,一个同样黑衣的汉子正蹲在船头,口中吊着一根芦苇草茎,凝视着再一次升起的烟花。
他做了个简练的手势,小船们便开始渐渐向他聚集而来,无声无息地向着烟花之下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