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顶甲板之上,蓑衣少年将船帆的最后一根缆绳在桅杆根部打了个水手结,顺道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左右扫视了一番,急匆匆跨过脚边堆积的绳卷,爬下船顶,赶到王远身旁,忧虑道:“远叔,要不还是泊船吧。”
这鬼马荡芦苇丛生,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水面,芦苇底下的水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深可没顶,有的地方却只及腰际,水下的泥滩还会悄无声息地移动。
今年雨季来得早,水势一变,去年的深沟可能已成浅滩。
当下雨急风狂,能见度低得可怜,一个不小心就会搁浅在这鬼马荡之中,到那时候生了事端,反而会惹来舱里那位贵人的责难。
王远对于侄子的劝解无动于衷。
他立在舵位上,蓑衣的棕毛被风雨撕扯得根根竖起,像一只炸了毛的老獾。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瞳孔在雨幕中缩成了麦芒,不时左右扫视着船身与芦苇丛的距离,估算着水道宽窄的变化。
“叔,泊船吧!”蓑衣少年踮起脚凑到王远耳边,扯着嗓子大声吼道。
他以为自己方才的言语被风雨掩了去,不由得加大了声响,这一声吼得嗓子都劈了叉。
“吼什么,这都子时了,贵人都歇息了。”王远横了他一眼,目光在侄子脸上只停了一瞬,便又落回前方的水面上,冷着声呵斥道。
他不知道这风雨夜航有多危险么?
他知道!
可他有的选么?
没的选!
这鬼马荡之中常有水匪出没,那些亡命之徒昼伏夜出,他如何能停,如何敢停?
按计划,他此时本该停泊在前方的通海镇上。
可偏偏被一场事故耽搁了两个时辰,又被这风雨所阻,误了行程。
而且,他心中隐有不安。
这份不安,不是来自这风雨,而是来自先前河段上的那一场沉船事故。
那场事故发生得太过凑巧,巧得像是有人掐着时辰安排的。
他们才刚过零璧,一艘满载木材的货船翻覆了,一根根合抱粗的木头在河道上横七竖八地铺开,将整段河道堵得严严实实。
二十余艘往来船只被堵在河道上,前后不得,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地方水役来清障。
这一耽搁,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当时只觉倒霉,如今回味,他却品出了蹊跷。
其一,寻常货船,一次决计不会载那般多的木料。圆木吃水又重,船身一沉便难操控,不但容易搁浅,亦极易翻覆。
反过来说,装了那么多木料的船也决计不可能从江南一路安安稳稳地走到零璧,怕是早翻在长江里,哪里轮得到零璧来翻?
其二,对方翻覆的地方,并非什么高危河段。
宿州到灵璧这一段,河道宽阔平直,水流缓慢,是整条汴河上出了名的太平水道,它却说翻就翻。
这一翻,使他陷入了如今这般窘迫境地。
多番巧合叠在一起,由不得他不胡思乱想。
突然……
前方他一直跟随的那艘船舶的尾灯,灭了。
那灯灭得没有半分预兆,前一瞬隔着雨幕,还隐约可见;下一瞬便无声无息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王远的心猛的一沉,“三狗子,去前面看看,是什么情况?”
他敢在这般深夜风雨中航行,除了倚仗丰富的航行经验,也是动了一些小聪明的。
自入了夜,他便注意到前方有一艘船一直燃着灯,在他前方行驶。
在他想来,敢在这般天气行驶,那船的纲首必然是个经验老道之人。
王远将对方当作了领航船,跟在后头,让对方替自己探路。
如今对方却突然消失在他视线中,让他如何不急。
“王老大!”三狗子还没来得及走远,又有一人沿着船舷踩着水快步赶来。
这汉子身形魁梧,蓑衣披在他身上像披了片小号的苇席。
“前面便是鬼牙嘴,领路的船消失在了鬼牙嘴南侧,进了芦苇地里。”
说话的汉子显然对这段路也是熟稔于心,在这风雨之中,可以依靠记忆勾勒对方消失的位置。
“收帆!把弟兄们都叫上来,拿上家伙!三狗子……去船底,给我盯紧了!”王远一听对方消失的地方,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鬼牙嘴以狭隘闻名。
那一段水道窄得仅容两船通行,有时人站在甲板上伸手就能碰到苇秆。
南北两侧虽然各有一个口子,看着像是岔道,但那些口子后面都是浅滩,对方若是先前他见的货船,决计不可能驶入那口子。
可如今那艘“货船”偏偏消失在了那些口子之中,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要么跟错了船,要么,从一开始便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必须立刻停船,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变故。
“刀子,你守着船尾,我去前面盯着……招子给我放亮些,有变故及时出声,别等挨了刀才喊疼。”王远转过头,看了那魁梧汉子一眼。
此时王远眼中再无方才掌舵时的沉稳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凶狠劲。
刀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弯腰走到一旁,掀开船舷边一块湿漉漉的帆布。
帆布底下是一排长条木箱,箱盖没上锁,他随手掀开,从里头捞出一柄厚背大刀,刀背足有半指厚,刀身上满是细密的磨痕,握柄处缠着的麻绳已被磨得发黑发亮,可见时常有人持握。
他握住刀柄掂了掂,手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嘎巴响,这动作一做,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方才还只是个沉默寡言的水手,此刻已成了一头护食的獒犬。
“远叔,要不咱们知会一下贵人?”王兌跟在王远身后,边走边往船舱方向望,一脸担忧地提醒道,“要是有啥意外,那些护卫大哥也能帮衬一二。”
“他们人多,又都是上过战场的……”
他虽年纪不大,唇上还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可已经跟着自家叔叔跑了六年船。
六年里,他在瓜洲渡见过翻船,在破釜塘见过风浪,在零璧见过码头上两帮漕工械斗打得头破血流,该见过的都见过了。
王远将他当接班人培养,从不避讳让他看这些凶险场面。
“三狗子,叔再教你一条。”王远一边往船顶爬去,湿滑的木梯在他脚下却稳当得很,“遇事万不能慌张。慌张解决不了任何事,反而只会坏事。”
“我若是如你一般慌张,旁人怎么看?”
“再说,这大半夜的……若只是虚惊一场,咱们却大张旗鼓地把贵人从被窝里请出来,又是抄家伙又是摆阵势,结果屁事没有,你叫我怎么交代?”
“人家花了大价钱租咱们的船,图的是个安心,不是来听你一惊一乍的。”
“行了,快去船底下盯着鬼招子。”
此时也不是长篇大论说教的时候,王远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快下去。
他自己则手脚利索地继续向上攀爬,到了船顶的瞭望位,他一面指挥手下收帆,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四周的芦苇荡。
随后,王远又来到船首,下令全船熄灯。
一时间,船上所有的灯笼被逐一吹灭,连舱室窗户里透出的微光都被厚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手提一柄短刀,独自站立在雨幕之中一动不动,任由雨水从蓑衣的缝隙里灌进去,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
船上的动静,自是惊动了轮番值守的徐府护卫。
冯冀是今夜当值的哨长,他在一层的廊道上站了半夜,早将船上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没有犹豫,他直接转身快步去了杜卫的舱室。
杜卫正靠在舱壁上假寐,他没有脱衣,连靴子都穿得整整齐齐,那柄弯刀更是搁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跑船这几夜他夜夜如此,从不曾真正睡死过。
江湖不比军中,军中有营盘,有哨探,有左右两翼的友军,可在这水面上,这艘舫船就是一座孤岛。
听到冯冀的低声禀报,他那独眼缓缓睁开,站起身,抄起弯刀扣在腰间,对冯冀沉声道:“让弟兄们把皮甲都套上,全都去厅堂内候着。”
“没有我与头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船厅半步。”
“记住……是任何人。”
要上二楼接近危及头儿与公子,这船厅是必经之路,守住了这里,便守住了上面的人。
此时,除了府上出来的人,他谁也信不过。
“要不要先禀报头儿?”冯冀追问了一句。